地下十米。绝对的黑暗。
这里没有一丝光线。甚至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泥土的湿冷混合着千毒瘴气谷渗透下来的淡淡腥臭,死死包裹着苏寒的躯体。他盘膝坐在长宽仅有一丈的逼仄土室中,背脊紧贴着冰冷坚硬的泥壁。
头顶三尺外,是那块重达千斤的百炼精钢板。钢板上方,压着数吨重的厚实土层。
这就是一座活死人墓。
苏寒闭着双眼。
《敛息诀》已经运转到了超越极限的寂灭状态。
他的心跳频率,从正常人的一息一次,硬生生拉长到了一炷香一次。
“咚。”
心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暗红色的血液犹如粘稠的泥浆,在失去温度的血管里艰难爬行。
体表温度降至冰点。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色。
不需要呼吸。毛孔彻底闭合,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气体交换。丹田内那一滴幽蓝色的灵力水滴,释放出极其微弱的内循环生机,维持着肉身最低限度的细胞存活。
物理断网。
在切断了视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之后。苏寒将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听觉和四十点神识上。
地底,是声音最好的导体。
外界的厮杀与动荡,顺着岩层和地脉的震动,化作一串串清晰的音频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大脑。
第一天。
秘境中心区域的震动频率最高。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那是成百上千名玩家和宗门弟子,在血月神殿外围爆发了毫无保留的大规模团战。
高阶阵法的爆鸣。飞剑法宝对撞的铿锵锐音。大型妖兽被激怒后踩踏大地的轰隆声。
苏寒的后背贴着泥壁,感受着那密集如暴雨般的震动波。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毫无感情的计算机,冷酷地解析着上方的战况。
“东偏北方向,震源密集且杂乱。是低阶玩家在抢夺外围的残羹冷炙。”
“正中心,出现了三次极其恐怖的能量坍塌。那是先天境以上的NPC大能出手了,甚至动用了同归于尽的禁器。”
苏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血月神殿里的东西再好,也要有命拿。
这片秘境不压制修为。那些活了上百年的宗门长老、魔道巨擘,全都在里面大开杀戒。二十几级的玩家,就算装备再好,在这些老怪物的绝对力量面前,也只是一茬茬被收割的韭菜。
他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青色储物戒。
里面躺着从废弃药园挖来的数千株远古断根。躺着五名顶尖玩家的全部身家。躺着三十万根精钢破甲箭和满盒的极品毒烟。
盆满钵满。
他不需要去中心区域拼命。苟在这十米深的泥坑里睡大觉,他也是这场秘境最大的赢家。
第二天。
震动的频率开始下降。但每一次震动的烈度和破坏力,却呈几何倍数暴增。
杂鱼死光了。
剩下的,是真正的高手在进行最后的神器争夺。
“咔嚓。”
一道极其尖锐的撕裂声,顺着地脉传导而来。
苏寒的眉头在黑暗中微微一皱。
那是空间壁垒被强行打碎的声音。
中心区域的战斗烈度,超越了血月秘境这片折叠空间所能承受的极限。
灵气暴乱了。
一股恐怖的灵力风暴,以血月神殿为中心,化作毁天灭地的无形飓风,开始向着秘境的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风暴刮过原始森林。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绞成漫天木屑。
风暴刮过沼泽。强酸泥水被卷上高空,化作致命的毒雨倾盆而下。
天灾降临。
这股毁灭性的风暴,很快就蔓延到了秘境最边缘的千毒瘴气谷。
“轰隆隆——!”
地表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苏寒清晰地感知到,上古药园外围的结界残骸,在风暴的第一波冲击下,瞬间化作齑粉。
紧接着,是地皮被强行剥离的恐怖撕裂声。
他之前挖坑的那个药池,被狂暴的风刃一层一层地向下刮削。
九米。八米。五米。
厚重的土层在天灾面前犹如纸糊一般脆弱。
风暴的绞杀力越来越近。
地下土室开始剧烈摇晃。四周的泥壁上裂开无数道深深的缝隙。干燥的泥块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苏寒的头顶和肩膀上。
距离精钢板,只剩下不到三米的土层。
“嗡——”
头顶上方的那块千斤精钢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
风暴的吸力试图将钢板连同下方的泥土一起扯上高空。
情况万分危急。只要钢板被掀飞,苏寒就会彻底暴露在足以撕碎宗师肉身的灵力风暴中。
但他没有动。
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挪动。
心跳依然是一炷香一次。呼吸依旧处于绝对寂灭状态。
老魔的底气,来源于对规则的极致计算。
“风暴呈放射状扩散。边缘地带的破坏力,衰减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三米土层加两寸精钢板,抗得住。”
苏寒在脑海中得出结论。
他不浪费哪怕一滴灵力去撑起护盾。因为灵力的波动,在这片狂暴的磁场中,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极容易引来天灾的二次集火。
最完美的防御,就是把自己变成死物。变成这地下岩层的一部分。
“嘎吱——砰!”
精钢板猛地向上凸起了一个惊险的弧度,两端的岩壁被硬生生切开半尺。
大量的泥沙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瞬间将苏寒的下半身埋入土中。
灰尘呛入鼻腔,但他连咳嗽的本能都强行压制住了。
风暴肆虐了整整三个时辰。
最终。那股扯碎一切的吸力,带着不甘的呼啸,从地表上空掠过。向着更远的虚空深处刮去。
精钢板重重地回落。重新卡死在岩缝中。
土室保住了。
苏寒被埋在齐腰深的泥土里。犹如一尊没有任何生气的远古兵马俑。
他赢了天灾。
第三天。
血月秘境关闭的最后十二个时辰。
地表的震动彻底消失。风暴平息。
整个秘境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并不是和平的降临。而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宁静。
苏寒深知玩家和那些老谋深算的NPC的套路。
神器争夺结束。活下来的人,绝不会在原地等待传送。
他们会像幽灵一样,潜伏在秘境边缘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隐匿气息。握紧淬毒的刀剑。
等待着秘境传送阵亮起的那一瞬间,对身边毫无防备的其他生还者,进行最后一次最血腥的杀人越货。
这是死亡率最高的一环。也是人性最丑恶的试金石。
“出去的时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苏寒在泥土中睁开双眼。
黑暗中。他的眼眸冷厉如刀。
他没有急于破土而出。
提前一刻钟出去,就要面对一个时辰的暗箭难防。
他要卡死最后一秒的传送机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十个时辰。十一个时辰。
苏寒在泥土中检查自己的状态。
丹田内,那滴幽蓝色的灵力水滴光芒内敛。状态达到巅峰。
左手手腕处,隐身的二阶噬金虫王安静蛰伏。
储物戒中,七十二口青竹蜂云剑的炼制材料(雷击木残株)已经就位。虽然还未炼成飞剑,但那把长七寸的残破飞剑,随时可以出鞘枭首。
最后半个时辰。
地层深处,突然传来一股极其奇异的法则波动。
这股波动无视了泥土的阻碍。无视了阵法的隔绝。直接作用在秘境内的每一个活物身上。
排斥力。
这片折叠空间的时间到了。它正在强行将所有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驱逐出境。
苏寒感到身体一轻。
周围压迫着他的泥土,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抬起头。视线穿透黑暗的土室,看向头顶那块变形的精钢板。
“咚。”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血液重新在僵硬的血管中奔腾。体温迅速回升。
他将《敛息诀》从“假死状态”,切换到了“微弱伪装状态”。
压制在九品武者的气血波动,重新在体表浮现。
倒计时。最后十息。
九。
八。
七。
空间法则的排斥力达到了顶点。
地下土室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一道道白色的传送光斑,在黑暗的泥土缝隙中凭空亮起。
六。五。四。
苏寒没有去推头顶的精钢板。
他在储物戒中取出一套洗得发白、甚至沾着几块补丁的玄衣卫八品官服。
极其迅速地套在身上。
遮盖住里面那件深海蛟鲨皮防毒内甲。
把一头黑发揉得凌乱不堪。在脸上抹了一把地上的烂泥。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
三。二。一。
苍穹之上。那轮布满裂纹的猩红血月,轰然碎裂。
“嗡——!”
不可抗拒的空间拉扯力,轰然降临全身。
一道粗大的白色传送光柱,无视了十米的厚重土层,无视了那块千斤重的精钢板。直接刺入地底,将苏寒整个人彻底笼罩在内。
失重。扭曲。天旋地转。
强烈的眩晕感撕扯着视神经。
苏寒闭上双眼。右手死死攥住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木拐。
光芒爆闪。
黑暗的十米土室,瞬间空无一人。
只留下角落里那块不再发光的夜明珠,和满地被风化千年的泥土。
白光穿梭。
下一个落点。长河州府外围。
各大宗门与玄衣卫联手布下的检查关卡。
真正的演技与洗白。
即将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