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生有五子两女,二女三女外嫁,族中除明晟明阳兄弟外,便是外放的四爷,守家的五爷六爷。
四爷明昌早年在京任职,因公务出了纰漏,被外放十年,此番终于回京。
一大早,四夫人阮银霜带着女儿早早等在府门,翘首以盼。
依辈分长幼,除明老夫人和明晟夫妇外,其他兄弟妯娌晚辈皆在此迎候。
阮银霜性子弱,身子更弱,十日有七日起不了床,听闻丈夫归来,硬生生拖着病体在寒风中立了半个时辰。
单薄身子摇摇欲坠,埋在懒兔毛领里的面颊苍白无色,尽管如此仍不肯回房。
马车辘辘声传来,远远的,一辆青蓬官宦车驾驶来。
阮银霜按捺不住激动,在女儿明婵搀扶下迎了两步。
车帘掀开,看到里面走出的身影时,阮银霜眼眶攸的一红。
整整十年,期间丈夫只归来过两次,夫妻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是三年前。
这也是宝珠第一次见到四爷明昌,明家男子都生了副好皮相,明昌也不例外。
身形修长,油头粉面,单说模样也算上乘,只是气质差了些。
没有明晟的威仪,也没有明阳的清贵,看似儒雅文人,可举手投足透着狭隘和精明。
明昌与妻子女儿见礼后,又同亲眷一一问好,最后目光落在女眷中唯一脸生的宝珠身上。
“这是七弟妹宝珠。”
阮银霜为丈夫介绍,“状元女官,我去信同你说过的。”
明昌早猜到了,朝宝珠拱手一礼,脸上笑意更浓,“状元女官芳名远播,我早有耳闻。”
“奈何身在外地,大婚未曾亲自道贺,还请弟妹谅解。”
宝珠还施一礼,笑盈盈与之寒暄几句。
“外面天冷,父亲快些进府给祖母请安吧。”
明婵虽才十三岁,但因母亲体弱,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小小年纪的她一早便撑起长女责任,照顾母亲,打理四院内事。
豆蔻之年已然像个小大人,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等等,还有个人。”
众人对明昌之言不解,顺着他视线看向马车。
车帘再一次掀起,一道窈窕身影躬身而出。
那是位年轻女子,十七八岁样子,身段纤细高挑,披着绣有兰花草的大红披风,高贵而冷艳。
乌黑秀发高挽,同样红色的五股珊瑚发式,如一只招魂手,斜贴云鬓间,衬得一张如玉面颊更为冷白。
她步履不疾不徐,似血红唇勾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款款而来。
女子出现的那一刻,兰萱两字宝珠差点脱口而出。
随着身影渐近,在看清对方面容后,宝珠才打消最初判断。
“这是金琳,我在平城收的妾室。”
明昌向妻子引荐,“这些年都是她伺候我饮食起居,陪着我在偏远地吃苦,也算劳苦功高。”
众人听后愣怔一瞬,继而垂下眼帘。
在明昌授意下,那位叫金琳的女子上前一步,向阮银霜行礼。
“夫人安好,奴家给您请安。”
阮银霜呆呆而立,还未回过神。
什么妾室,什么伺候多年,她从未听丈夫提过一字。
此刻的金琳也打量着面前正妻,妇人病病殃殃,虚弱无姿,她看着看着,嘴角笑意更深。
又抬了抬下巴,冷艳逼人之姿将阮银霜衬得更如枯槁。
不动声色的微妙较量阮银霜清楚,愤懑袭来,让她忍不住闷咳几声。
一个年轻靓丽的妖娆美人,一个年过三十的干涸病妇,两人同时而立,明昌眼神再未给过妻子一分。
“父亲何时收的妾,怎么未与母亲招呼?”
阮银霜还在沉默,女儿明婵率先发问。
明昌呵呵一笑,“小事,何需特意提。”
“父亲此言差矣,纳妾需同妻子商议,向主母敬过茶,方可抬妾,再者”
明婵沉静目光将金琳从头扫了遍,“即便收妾,大红乃正妻所用,妾室如何能僭越。”
未进门就被女儿质问,还当着这么多人面,明昌脸上挂不住,板着脸道:“大人事小孩子莫多嘴。”
转而又埋怨阮银霜没教养好闺女。
“初见正妻,怎的不行稽首大礼。”
一名快嘴女眷开口,为阮银霜母女解围。
金琳闻言抿唇一笑,抬手抚在腹部,腕上两只金灿灿手镯闪着刺目光芒。
“奴家已有两月身孕,一路奔波胎象不稳,还请夫人见谅。”
话落,场上又一次安静。
女子语调散漫,不恭不敬之态让阮银霜脸色又白了三分。
丈夫外放那年二十有四,正是一个男子精力最旺盛时。
阮银霜不是没想过丈夫身边会有女人,可多年来从未向她提过只字半语。
忽然带个怀有身孕的妾室登门,毫无准备的阮银霜心口突突直跳。
“天冷,大家进屋说。”
明昌乐呵呵招呼众人回府。
阮银霜压下万千思绪,随大伙迈出步子,然而刚行至丈夫身侧就被人挤了开。
众目睽睽下,金琳快一步来到明昌身侧,与之并肩而行。
不知明昌是不介意这逾矩行为,还是未察觉,依旧同身边人聊得欢愉。
女眷们无不探究着明昌带回来的妾室,那女子年纪不大,可气派十足,精致下巴就没低下过。
寸步不离陪着明昌谈笑风生,大有正妻派头。
荣安堂,明老夫人已从下人嘴里得知消息,手中茶盏摔在桌上。
嘴里咒骂庶出就是庶出,良莠不齐,没规没矩。
明昌一行人来到荣安堂院外时,早有掌事嬷嬷在此恭候。
“母亲可在?”
明昌上前问礼,嬷嬷躬身道:“老夫人在里面。”
明昌笑着迈步进门,金琳也跟随而往,却在踏入门边前一刻,被嬷嬷伸手拦住。
“四爷进堂拜见就是,其他不相干人止步于此。”
不相干人指谁大伙心里清楚,明昌干笑两声,“金琳是我侍妾,又怀着我血脉,初来家族应向母亲请安。”
嬷嬷淡然一笑,恭敬姿态透着疏离。
“老夫人说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进荣安堂,四爷自重。”
明昌面露尴尬,为难地搓着双手。
倒是金琳,被羞辱,她不急不怒。
“老夫人不准我入堂拜见,可作为晚辈,金琳不能不懂礼数。”
说罢行至荣安堂院门前,撩起裙摆跪下身。
挺胸朝院内朗声道:“四爷挚爱女子金琳,携腹中孙儿向明老夫人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