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奋斗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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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死死卡在神经末梢里,来回来去硬生生拉扯、碾磨。

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胸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滞涩。耳畔萦绕着尖锐刺耳的高频蜂鸣,是听觉神经超负荷过载后的残留幻听,里头还混着大脑皮层电流窜动的细碎滋滋声,密密麻麻,钻人脑髓。

“警告!船体结构完整度跌破60%……氧气循环系统离线……”

林婉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机载音响传出,卡顿、失真,像一台信号老化的老式收音机,每一个字节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不安。

零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满眼猩红。

驾驶舱内红色警报灯疯狂频闪,刺眼的红光一遍遍扫过狭小的舱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设备过载的臭氧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黑鱼号没有沉入深海谷底,也没有彻底损毁坠毁,只是死死卡在一道狭窄的岩层裂缝里,机身微微震颤,像是苟延残喘的困兽。

剧烈的眩晕裹挟着混沌袭来,零的记忆出现了大片断层。

他拼命回想,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道撕裂深海的惨白强光,是老鬼模糊的嗓音,是漆黑球体中缓缓探出的那只手,还有那张背面写着猩红血字、透着诡异诅咒的照片——不要醒来。

“林婉,汇报全员状态、船体详情。”

零想抬手擦掉额角黏腻的冷汗,可四肢沉重得离谱,整条手臂僵硬麻木,迟缓得不像自己的肢体,每一次挪动都格外费力。

“正在重启紧急自检程序……自检完成。”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林婉的声音勉强恢复连贯,却彻底变了质感。往日温柔通透的音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直冰冷的机械语调,透着生人勿近的陌生感。

“零,我们……始终停留在初始坐标,没有位移。”

“原地?”

零眉心骤然拧紧,强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坐直身形,目光死死钉向前方舷窗。

船外探照灯早已熄灭,只剩仪表盘细碎的冷荧光,微弱地勾勒着外部景象。

预想中漆黑浑浊、暗流涌动的深海不见了。

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死寂得没有一丝生机。没有摇曳的深海海藻,没有穿梭的鱼群,没有浮沉的泥沙,甚至连最基本的水流波动、气泡纹路都彻底消失。

入目只有一堵墙。

一堵由扭曲变形的废金属、碎裂崩落的混凝土块,以及未知的黑色胶质粘稠物层层挤压、凝结而成的巨墙,严严实实地封死了黑鱼号的前路,密不透风。

“实时深度三千米。”林婉精准报出冰冷数据,“当前位置,泰坦基地最底层空腔底部。”

空腔、黑球、老鬼……

零散的关键词在零脑海中疯狂炸开,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顺着胸腔蔓延全身。

“刚才那个黑球呢?”零压下心底的慌乱,指尖飞快敲击控制台,试图强行重启外部声呐扫描,“就是那个持续发送摩斯电码的黑色球体,消失去哪了?”

“全域扫描完成,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未知大型物体。”

林婉的应答快得反常,没有半秒延迟,像是提前预设好的标准答案。

“零,前方五百米空域,无任何异常。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零低低吼出声,猛地挣脱安全带卡扣,整个人前倾扑在观察窗前,掌心死死抵着冰冷的玻璃。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颗漆黑如墨的球体就悬浮在深海之中,表面光滑如镜,能吞噬所有光线。老鬼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那只苍白诡异的手从黑球中心探出,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调取最后十秒黑匣子全景影像。”零咬牙下令。

“指令拒绝。”

冰冷刻板的机械音,瞬间将零的动作钉在半空。

“你说什么?”

“系统日志锁定:过去一小时,黑鱼号全程处于休眠待机状态,未执行任何深潜、探测、作战任务。”林婉的语调平稳得毫无波澜,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零,你心率突发飙升至160,皮质醇数据异常波动,大概率陷入深度睡眠幻觉,做了噩梦。”

零瞳孔剧烈收缩,浑身一僵。

噩梦?

那手臂上激光擦过的灼热痛感是假的?深海高压碾压船体的闷响、金属扭曲的**是假的?那张照片上刺目狰狞的血色字迹,也是假的?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干净光洁,没有油污,没有灼伤疤痕,就连常年操控器械、握杆留下的厚重茧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仪表盘冷光的映照下,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一股森寒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直窜后脑,冻得人头皮发麻。

“打开气密舱门。”零的嗓音干涩沙哑,透着压抑的颤抖。

“外部水压极值超标,强制开舱会导致船体瞬间解体、舱内人员暴体身亡。”

“我让你,打开舱门!”

零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面板上,指骨撞得生疼。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凶狠,像一头误入陷阱、走投无路的野兽。

“全程休眠待机?身处基地内部?那三千米的水压从哪来?林婉,别骗我!”

三秒死寂。

舱内陷入彻底的沉默,连设备电流的细微声响都尽数消失,压抑得令人窒息。

咔哒。

气压平衡阀率先启动,机械咬合的轻响刺破死寂。

紧随其后,液压杆沉重的推展声缓缓响起,黑鱼号腹部的气密舱门,一点点向外滑开。

零抓起座椅旁的应急头盔,胡乱扣在头上,甚至来不及穿戴外骨骼装甲,纵身就冲出了驾驶舱。

他必须亲眼去看。

若是梦境,他就亲手撕碎幻境。若是幻觉,他就亲手打破虚妄。

可当舱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刻,零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没有汹涌海水倒灌,没有恐怖高压碾压,没有窒息的深海绝境。

黑鱼号正静静地悬停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无底的漆黑虚空,望不到尽头,没有底、没有岸。头顶是整片倒悬的废墟,曾经巍峨规整的泰坦重工建筑群,此刻尽数碎裂崩塌,钢筋水泥的断茬狰狞外露,像一座座倒置的墓碑,深深扎进虚无深处。

颠倒的天地之间,无数半透明的发光气泡静静漂浮,大小不一,错落散落。

每一个气泡内部,都封存着一段完整的画面,循环往复,无声播放。

零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三年前泰坦基地的大门,年轻的自己正和老鬼凑在桌前碰杯对饮,笑意坦荡;看见刘青与苏清越对峙争吵,气氛紧绷;看见船坞里尚未完工、正在改装的黑鱼号,静静蛰伏在光影里。

一幕幕场景真实得可怕,光影、细节、人物神态分毫未差,却又安静得诡异,没有半点声音,像一场无声的默片,反复蚕食着他的认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零喉咙干涩发紧,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认知、记忆、感官都在疯狂崩塌、错位。

“这里是——记忆归档区。”

一道陌生的嗓音骤然响起。

不是林婉温柔的电子音,也不是老鬼沙哑的声线。

苍老、低沉、威严,带着浓郁的金属机械质感,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程序感,毫无生机。

零猛地回头,浑身瞬间紧绷。

黑鱼号的舱门口,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身着一袭洁白的研究制服,款式老旧却一尘不染。他半张脸覆盖着冷硬的机械骨骼,纹路精密,一只猩红的电子义眼嵌在眼眶中,红光幽幽闪烁,透着非人般的冷漠。

泰坦重工前任首席科学家,传说中在大崩塌事件里彻底失踪、尸骨无存的疯子——维克多博士。

维克多静静伫立在虚空边缘,目光落在零身上,像凝视一件耗费心血、完美无瑕的实验成品,带着极致的审视与痴迷。

“欢迎醒来,实验体0号。”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或者,我更该称呼你——零。”

“你是幻境。”

零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精准摸向腰间的信号枪,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幻境?”

维克多低声笑了,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他轻轻抬起机械手掌,指尖微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周遭漂浮的万千记忆气泡,瞬间轰然破碎。

无数细碎的画面碎片如同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飘落。每一片碎片掠过零的躯体,都会抽走一分温热、剥夺一寸知觉。触觉、听觉、感知,正在飞速流失。

“你以为自己身处深海绝境?”

维克多一步步缓步逼近,脚下的虚无空间泛起层层涟漪,踏空如履平地。

“孩子,你错了。真正的深海,早在三年前就彻底被填平。泰坦基地从未沉没,它只是……飞升了。”

“一派胡言!”

零猛地抬手,信号枪稳稳锁定对方眉心,枪口死死对准那只猩红电子义眼,眼神凌厉决绝。

“低头,看你的手。”

维克多全然无视抵在眼前的枪口,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零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下一秒,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原本苍白细腻的皮肤,正像融化的蜡质般缓缓剥落、消融。皮下没有鲜红的血肉,没有坚硬的骨骼,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精密咬合、层层嵌套的银色微型齿轮,还有纵横交错、流淌着幽蓝色荧光液体的光纤脉络。

冰冷、精密、机械,全然非人。

“黑鱼号从来不是深海潜水器。”

维克多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蛊惑力,一字一句,击碎零最后的防线。

“它只是承载你的移动载体。而你,零——你从来都不是人类。”

“你是泰坦重工的终极造物,深渊行者原型机。你的人格、思维、认知,全部源自那位已故工程师‘零’的大脑皮层扫描数据,重构模拟而成。”

“不……不可能……”

零浑身剧烈颤抖,掌心无力松开,信号枪哐当坠落,穿透虚无的空间,直直坠入无底深渊。

“我是人……我有记忆,我有痛觉,我有喜怒哀乐……”

“痛觉是模拟参数,记忆是植入数据,情绪是算法推演。”

维克多走到他身前,冰凉的机械指尖轻轻抚过零的脸颊,寒意透过表层仿生皮肤直抵核心。

“那颗黑球,是你的核心服务器。刚才的深海惊魂、生死博弈,不过是一次常规系统自检。”

“自检结束了,零。该醒了。”

“林婉!”

零彻底陷入绝望,对着耳机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告诉我,他在撒谎!”

耳畔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漫长的沉默过后,熟悉的女声终于响起,却彻底变了模样。

温柔通透的音色尽数剥离,只剩下和维克多一模一样、冰冷无情的机械合成音。

“全域自检完成。人格模拟模块【零】出现逻辑波动、认知异常。系统最优方案:执行格式化,重置初始数据。”

轰——!

整片天地骤然崩塌。

倒悬的废墟、零落的记忆碎片、浮动的虚空涟漪,尽数碎裂、解体,化作漫天纷飞的绿色数据流。

零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躯体、意识、思维,也在同步崩解,拆分成无数细碎的0与1,被这片虚无缓缓吞噬。

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维克多的机械脸庞凑近眼前,猩红的电子眼倒映着他眼底最后的惶恐与不甘。

“别挣扎了。”

老人轻声低语,像温柔的劝慰,实则冰冷残酷。

“第一百三十三次模拟实验,结束。”

“载入新进程,准备开启第一百三十四次模拟。这一次,我们适当下调场景难度,规避认知觉醒bug。”

彻底的黑暗,轰然降临。

……

“滋……滋——”

电流杂音短暂闪烁。

“不。”

一声轻响,淡得如同深海浮起的细碎气泡,轻飘飘的,却带着极致的执拗与坚定。

这一个字,硬生生斩断了林婉所有预设的程序推演,让高速运转的逻辑系统,骤然卡顿、停滞。

“让他们走。”

黑暗褪去,光影重塑。

零的指尖落在冰冷的控制台按键上,飞速翻飞,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挣脱宿命的决绝与滚烫的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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