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椿第一次杀人。
她的手一直在抖。
扶沈维桢起来后,阿椿才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适才不管不顾,唯独心跳如雷鸣,现在,心跳减缓,她终于缓缓地闻到了。
那人喉咙被贯穿,瞪大眼睛看她,真切的死不瞑目。
看着一只飞虫落在黑衣人大睁的眼球上,阿椿想吐。
“我就知道,你不会弄丢我送你的东西,”阿椿缓一缓,飞快地说,“我和叶青刚出去,就遇到拦路的人,他让我先跑,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沈维桢叹气:“你不该跑回来。”
和他在一起,才危险。
“我要是不回来,你的头就没有了,”阿椿说,“这个时候,你要夸夸我才对。”
“多谢阿椿,”沈维桢以剑撑着起身,“我们先离开这儿,我再好好地感谢英勇的阿椿姑娘。”
“我们来时的路不能走了,”阿椿凝重,又忍不住担心,“那边有很多这样装扮的人,不知叶青能不能解决……”
沈维桢俯身,拉开蒙面人的面罩,观察他头发、手掌,剑挑破衣服、鞋子。
如此翻检过三具尸首后,他侧身,问阿椿。
“你对这里的山林地形熟悉不熟悉?”
阿椿点头。
“很好,”沈维桢一笑,“我相信你很有本领,恐怕我们今日要走山路逃命了——你可有准备?”
阿椿不假思索:“管他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我们上就是了!”
沈维桢喜欢她的果断。
右臂多半是断了骨头,右腿还插着一支箭矢,沈维桢起身,试着动了动,幸好那箭没有穿过他的腿骨,否则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走,”沈维桢说,“这些人是土匪。”
阿椿警觉地望着周围,手不曾松开那柄剑:“什么?”
“这些人小腿异常结实,脚趾粗糙抓地力强,微微罗圈腿,是频繁攀爬陡坡所致;你看他们脸色白,额头、脖子手背却很黑,胸前、手臂和小腿上有为荆棘所伤的条索状疤痕,证明这群人常年累月地潜藏在草丛之中,伏击他人,”沈维桢耐心解释,“掌根虎口都有厚茧,手腕脚腕有长期绑腿绑臂摩擦出的黑痕,再看门牙缺损样子,可推测出常年撕咬冷硬肉干——只有土匪才兼具以上特征。”
阿椿钦佩不已:“不愧是状元。”
沈维桢矜持地说:“可不是所有状元都能做到这样。”
阿椿看了眼他腿上的箭,发现他右手一直垂着,似乎用不上力气。
她想,哥哥现在一定很痛。
为了让他开心些,阿椿用力想了最好听的话来夸他:“哥哥真是明察秋毫、智勇双全,通过一具普通尸体就能观察到这些,放在我身上,我早就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功夫细看呢?天下如此集帅气、英勇、聪慧、文韬武略于一身的,实在不多见,兄长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论第一了吧。”
沈维桢惊奇:“你何时学会了这些?”
阿椿谦虚:“全凭哥哥的悉心教导。”
沈维桢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哥哥这个称谓。
情哥哥也是哥哥,不是么?
这些时日,他见那些农户家的夫妻,也是一口一个“什么哥”“什么妹”。
南梧州山林多,多蚊虫,沈维桢曾来此勘察过,猜测可以从山林绕过去、直接到馆驿处。
只是他腿脚不方便,没走多远,果不其然,又被六人围住。
仍旧是黑衣服,高矮胖瘦不一,个个手拿砍刀。
沈维桢同阿椿背靠背,刚想叮嘱,却听阿椿问:“哥哥带火石了么?”
沈维桢摸出来,塞给她。
“我刚刚看哥哥似乎要用石子伏击那人,”阿椿小声,“哥哥看到前面树上那只蜂巢了吗?这么远,可以打掉吗?那种蜂叫做杀人蜂,最怕火。”
沈维桢了然,他问:“准备好了么?”
阿椿嗯一声,攥紧火石。
沈维桢袖中藏了几枚石子,稳稳抛出。
那些黑衣人只当是暗器,纷纷躲避,正庆幸未打中时,忽听见背后一阵嗡嗡声——
回头,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蜂蜜如一团乌云,径直袭来。
阿椿眼疾手快,紧急用火石点燃身侧小枯树苗,整根拔起,一手拎着熊熊燃烧的树苗,一手拉住沈维桢:“哥哥,快跑!”
虽第一次来这里,但阿椿对南梧州的山林熟悉不亚于此处村民。
一座山里会长什么,会有什么,她都清楚。
跑出一里地,趁追杀他们的人为杀人蜂所纠缠,阿椿将燃尽的树枝丢在岔路口,听沈维桢的话,刻意在泥泞的路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再沿旁侧草丛小心过来,走上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
找到一处暂可蔽身的山洞,阿椿找到些草药,塞嘴里用力咀嚼。
只是面对沈维桢腿上那根贯穿的箭,她仍下不去手。
沈维桢面不改色地削掉箭两端,问:“药材的效果是什么?”
“止血祛毒。”
沈维桢颔首,一用力,将箭拔出。
阿椿赶紧将口中咀嚼的草药全吐到掌心,为沈维桢敷上。药咀嚼得太碎了,糊不住,手一松便要往下掉。
她想到自己贴身小衣是干净的细棉布,立刻撕下一块,为沈维桢包裹好伤腿。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维桢冷静地说,“他们被攥着家人,被逼着来杀我,没有退路,绝不会此罢休。不知还有多少人潜伏在这山林之中——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阿椿拿起剑:“我已经杀一个了,可以再杀好几个,我能保护好哥哥。”
沈维桢捏着断箭头,笑:“你精通香料,嗅觉敏锐,过来闻闻,这箭上有什么?我感到伤口有些麻,这上面应当有毒。”
阿椿凑到他手上嗅闻,一一辨认、分析。
“蛇床子,苍耳子,白头翁,野生地……还有,南天竹。”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沈维桢面色微变,立刻将箭头远远地丢开,自己用手帕擦净手,再仔细给阿椿擦干净脸。
中过牵牛红娘子之毒的人,绝不可再碰南天竹。
阿椿气急败坏:“这群人埋伏就算了,居然还在箭上抹毒,真是一群卑鄙小人,看我不砍——”
外面隐隐雷鸣,轰隆隆,传进来,压抑,沉闷。
“阿椿,”沈维桢握住她的手,平静,“有时候,杀人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听我的,”他说,“我们也可以埋伏他们。”
轰——隆——隆——
一个人被杀人蜂咬叮着死去,剩下四个黑衣人跳进沼泽中,弄了满头满脸的淤泥,差点憋死了,好不容易等到杀人蜂散开,堪堪捡回一条命。
沿着脚印追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几人才觉不妙,大约是中了计,赶紧折返赶路,一路搜查,果真找到两人曾藏身的山洞。
其中不仅有断掉、拔出的毒箭,地上还有新鲜的血液,想来是拔箭时滴下的。
最机灵的大脑袋低头,摸了一把地上的血,想看看新不新鲜,不偏不倚,那滩血的位置刚好有尖锐凸起,划破他石头,大脑袋下意识将破损的手指放口中吮吸,含糊不清:“血还没干,他们刚走不久。”
为首的疤头下令:“他已经种了我们的毒,胳膊腿都受伤了,还带着个小丫头,跑不远——我们追。”
四人一窝蜂出去后,山洞顶上,灌木丛中,沈维桢和阿椿沉默地看着,待他们走远后,两人悄无声息,往相反方向离开。
刚出山洞不久,大脑袋便觉刚才受伤的手指奇痒无比,抓心挠肺,像有虫子在往里面钻,叮咬。
他只当被虫子咬了,抬起手,忍不住吓得大叫——
他整根手指都发黑发乌了!
疤头见多识广,变了脸色:“是七毒蝎!”
话音未落,大脑袋倒地不起,身体不停抽搐,口吐白沫。不过顷刻间,便没了呼吸。
疤头惊魂未定——他何时中的毒?
竟这般隐秘——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方的小癞痢头忽然惨叫一声,捧着脚大喊。疤头大声呵斥,不许其他人过去,他低头看,只见地上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长木尖刺,每个尖刺上都涂着什么。
他闻了闻,正是七毒蝎的毒。
只需一点,就能致人性命;因毒性烈,不少猎蛇猎蝎者,轻易不敢触碰。
疤头冷着脸,安抚小癞痢头:“孩子,别动,伸直腿,爹给你刮毒。”
小癞痢头忍着剧痛,伸直了脚。
疤头咬牙,手起刀落,直接砍掉小癞痢头的脚腕。
小癞痢没出声,张着嘴看他,许久后,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娘——”
疤头跪在地上,连忙把他抱在怀里,说没事。又解了衣服,想给儿子包好腿,但血止不住,雨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心焦如焚,只想着快些杀了沈维桢和那个女子——杀了他们,他其余的孩子就能得救了——杀——杀——杀——!!!
又走一阵,小癞痢头越来越烫,开始说胡话,
疤头焦急中,只听剩下腿脚还齐全的三牛惊喜:“二哥,你看前面,是不是那女子的头发?”
疤头一脚踹过去:“快去拿了给我!”
三牛麻利地说声好嘞,飞快跑过去,刚拿到头发,忽觉脚下不对,如此松软。冷不丁一激灵,他害怕地往外跑——枯枝败叶下,这是蛇窝!
头花只是诱饵。
跑已是来不及了,这里能承得住一个女子,未必能承住一个成年男子。
慌乱之中,三牛脚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下去。
疤头连连后退两步,雨水浇头,他心惊胆战地往下看,只见下方几条手腕粗细的蛇,正死死绞缠着三牛,三牛伸手惨叫救命,满脸满手的血,疤头知道,已经没救了。
抱着小癞痢头,疤头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圈套,全是计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的惨死,如今只剩他和怀里气若游丝的儿子,却连沈维桢和那女子的人影都没瞧见——
怀里的小癞痢头突然大声喊娘,抽搐着,口吐白沫,顷刻间,如大脑袋般死去了。
疤头抱着孩子,低头看,只见来时路上,尽是淋漓不断的血,他目眦欲裂,仰天怒吼——
血债血偿!
他一定要杀了这俩人!
沈维桢毒发了。
先是被箭矢擦上的右臂,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紧接着是右腿,没有知觉,麻木。
阿椿撑着他艰难走,但渐渐地,她也撑不住。
不行,太重了。
好奇怪,在床上时,也是他在上面,怎么就没有这么重。人能背负的东西远远要比能抱的东西还要沉重,现在她如今竟背不动他了。
难道是走路太久、饿了,没力气了吗?
沈维桢冷静:“阿椿,将我放个地方,你自己先走,去馆驿找人;你经常跟着我,他们都认识你。”
那些人的目标是他。
离开他,阿椿反而会减少危险。
谁知密林中还有多少人在?
阿椿没说话,她知道,若是这样继续拖着沈维桢走,只怕天黑前也走不出去。
更何况,雨水下得如此急,密林中日渐昏暗,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楚。
稍一动脑,便暗暗下了决定。
她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山洞,吃力地将沈维桢扶到最深处。
刚下雨时,她捉的七毒蝎,挤出来毒液,沾了十余只木刺,还剩三根,阿椿全留给沈维桢。
“哥哥拿着,以防万一,”阿椿动手,解沈维桢的衣服:“既然他们要抓哥哥,那我可以引开——”
沈维桢唯一完好的手攥住她手腕,斥责:“胡闹!”
“我不是胡闹,”阿椿说,“娘一直教我,要怜贫惜弱。若她知道我放着受伤的哥哥不管不顾,待我去见了她,她一定会难过。”
“别用这些话堵我的嘴,”沈维桢说,“你知道——唔。”
阿椿忽然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她第一次这样主动、热情、心甘情愿地去吻他,去吻这个强迫她的哥哥、这个令她爱不得恨也不得的兄长,一起拜过堂的夫君。
许久后,阿椿喘着气,松开,低声:“你救过我娘的命,我一直说,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今天就是我报答的机会,哥哥。”
沈维桢厉声:“你敢?你若真敢穿我衣服出去,我便是爬,也要爬着跟你走!”
阿椿想了想,说了声得罪。
她强行再去吻沈维桢的唇,他早有防备,知道她必定是想趁机会喂进些东西来,死也不肯张嘴,紧紧闭着唇;
谁知阿椿见此招不行,竟伸手去向他月退间,沈维桢实在抵不住她这样的大胆行径,躲避不开,一时松懈,阿椿麻利地把另一粒小果子塞进他口中。
为了避免沈维桢呕吐,阿椿再度堵上唇,灵巧地用舌头将那丸果实送进他喉中。
“哥哥莫担心,此药有镇定的作用,很快,你就不能动了,”阿椿捧着他盛怒的脸,呢喃,“别担心,很快,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你便能动了。没办法,哥哥,我想你好好地,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沈维桢刚叫了一声阿椿,便说不出话了。
药效发作,他的咽喉、嘴唇、舌头泛起麻意。
南梧州山林中,有太多太多的珍稀草药。
读遍万卷书又如何?阿椿也走过万里路。
他甚至不知阿椿何时采来的这小果实。
但沈维桢知道,她早就有这个想法。
穿上他的外衣,假作是他,引开追兵。
阿椿迅速地脱下沈维桢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把驱赶虫蛇的药放在沈维桢怀中、鞋上,发间,怕他被咬伤。
沈维桢一直盯着她。
他已说不出话,唯有额头与脖颈暴起青筋。
太黑了,阿椿快要看不清楚东西,她靠近,俯身,睁大眼睛,一寸一寸,很认真地看沈维桢的脸。
“别这么担心,我身上有剑,还有哥哥教的剑法,还有一身的本领,一般人不是我对手,”阿椿停了一下,又说,“你今后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吃饭,别再淋雨了。”
她其实还想说很多,可来不及了,没那么多时间。
哥哥和她耽误不起。
她现在也想不出更好听的安慰话,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还是看书少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告别。
沈维桢的身体渐渐麻木,果子药效强劲,阿椿低头吻他的唇时,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唯有麻木,无尽的麻木。
阿椿。
阿椿。
别犯傻。
别走。
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同意。
你别走。
别出去。
沈维桢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阿椿起身。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哥哥,我走了。”
别走!
我不许你走!
回来!!!
你回来。
哥哥什么都给你。
每一道发不出的声音,都是勒入他血肉的荆棘绳索。
每一个说不出的字,都变成将沈维桢压下去的石头。
阿椿起身,毅然决然地往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
沈维桢听到声音。
是阿椿费力地砍掉芭蕉,堵住洞口,遮掩行踪。
山洞中一片昏暗,什么声音都没有,阿椿的脚步声也没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觉胸腔之内,犹如烈火熊熊燃烧,痛不欲生。
阿椿……
阿椿!
不知过了多久,沈维桢终于能动一动手指。
他咬牙,勉力起身。
或许果子药性与箭上的毒相克,右腿竟渐渐有了知觉,只是钻心的痛。
也好,痛比无知觉好。
沈维桢强撑着,刚起身,就听见洞口外有脚步声,他面色一凌,反手捏紧阿椿给他的毒针——
“元敬兄?”
熟悉的称呼令沈维桢骤然一松。
他知道,阿椿能做得到。
收起毒针,沈维桢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却没见到阿椿,再看来人神态,心下一沉,直接问:“阿椿——静徽呢?”
章简面色煞白。
如今的章简同样狼狈,早无京中时的贵公子做派,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多处泥水,想来跌了不少次,失魂落魄,似乎全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走到这里。
现如今,见到沈维桢,承诺已成,章简只觉伤心欲绝、痛苦不堪,难受到瘫软在地,再没有力气。
“静徽姑娘她,她……”章简嘴唇发抖,“她替我挡了一箭,跌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