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苒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
她端着盆，一件一件晾在竹竿上。
孙婆子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
济世堂的孩子跟照顾孩子的婆子，还有一些身有残疾的人，约莫有几十个人。
桌上七八个菜，也就勉强吃饱，但他们都很满足，因为若不是叶夫人心善，建了这济世堂，他们这些孤苦无依的老弱病残，怕是早就活不下去，成了一堆枯骨。
现如今，他们有住的地方，一日三餐也有着落，偶尔还能沾沾荤腥。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神仙日子。
“苒丫头，吃了再走吧。”孙婆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正长身子，得多吃点，才有力气跟先生们读书识字。”
余苒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又从布袋里掏出纸笔，低头写了几行字递过去。
“婆婆，同窗之前说了会给我留饭，我赶回去吃就好，你们自己吃吧。”
她就是在济世堂长大的，自是清楚济世堂的情况，又怎可能留下来吃饭。
孙婆子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嬷嬷，跟着府上的人学过几个字，她是识字的。
只是，后来主家遭了难，而她也没有其他去处，就成了流民，逃荒路上还被打伤了一条腿，走路一直都不怎么利索。
好在，叶夫人不嫌弃她，还给了她一份照顾孩子的活做，安身立命。
她看了看纸上的字，转身进里屋。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粗布袋子，往余苒怀里一塞，嘱咐她，“拿着，这袋子里都是我自个儿在后山种的桃子，甜得很。你带回书院，跟同窗们分着吃。”
余苒刚要推辞，孙婆子已经把一袋桃子牢牢系在她腰间的带子上，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丫头听话，路上小心。”
这话让她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朝孙婆子弯腰行礼，转身离开。
穿过济世堂的院子。
木门在余苒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从济世堂回邺城书院的这条路，这些年她走了无数遍，再熟悉不过。
傍晚的官道上没什么人，河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水面上划出波纹。
余苒走得慢，布袋里的桃子随着步伐轻轻撞着她的腰侧，透出一股果香。
忽然，前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水花翻腾的声音。
余苒怔了怔，循声望去。
下一秒。
她便看见河中央有个人在挣扎。
灰白的头发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两只手臂胡乱拍打着，显得十分无措。
是个老人，像是失足掉进河里。
余苒拼命张嘴，想喊人过来救命，却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情急之下，她跑到河边，伸长手臂，试图将老人拉上来，但根本够不到。
而她又不会游水，无法下河。
眼看着老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往下沉，余苒急得满头是汗。
她环顾四周。
官道上空无一人。
最近的农舍也在半里地外。
余苒脸色越发苍白，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突然闪过书院先生讲的话。
“以文入道，非止于笔墨。心有所感，文即生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想到这里，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深吸一口气，沉下心，书写背过的诗。
当她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纸面上那行工整的字迹骤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河面上“哗”地一声，凭空浮起一艘小小的木船，船头还系着一根竹篙。
余苒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跳上船。
她不会划船，可竹篙一入水，小船就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径直朝老人漂去。
就在老人快要沉下去的刹那，她趴在船舷上，伸手拽住了老人的衣领。
好沉。
可她还是咬紧牙关，把人往上拖。
老人被拉上船，呛出好几口水，她在船舷上靠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白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余苒。
然后，笑了。
余苒回过神来，她说不了话，只能用手朝老婆婆比划两下，告诉老婆婆，船是用一句诗变出来的，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她们得尽快上岸，不然会有危险。
她也不管老婆婆懂没懂自己的意思，拿起竹篙就开始划船，往岸边靠去。
不多时，船靠岸，她连忙比划着，将那名落水的老人扶上岸。
两人刚在岸边站定，河里的船便化作无数细小的文字，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苒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就是以文入道吗？
不等她想明白，旁边的老人也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褪去，露出金红色长裙，手持一株翡翠金钱叶枝。
祂站在岸边，周身笼着一层清辉，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落水时的狼狈。
余苒见状，大惊失色。
她…她救的老人，竟是神女变幻？！
“好孩子。”神女忽然开口，声音似山涧的溪水，清凌凌地落在余苒耳中，“你不会游水，又口不能言，却凭着自身的学识与聪颖果敢救了落水的老人。”
“此举，值得嘉奖。”
祂伸出手，莹白的掌心凭空多了一颗青色的丹丸，隐隐泛着草木的清香。
“此乃锻体丹，你既已感悟了以文入道的精髓，服用它，定会大有裨益。”祂将那颗青色的丹丸放进余苒掌心。
“去吧，你的同窗还在书院等你。”
余苒低头看着掌心的丹药。
等她再抬起头，神女的身影已散作点点银光，融进了傍晚的余晖里。
河面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握在手里的丹丸，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隐身的云姝看着余苒走远，她眼中划过一丝赞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领悟了写诗成真，确实是个好苗子。
可惜。
浮生一梦套装的治疗只能治伤，以及缓解人身体的不适，像余苒这种天生就失声的先天不足，她是治不了的。
“宿主，你这个人绝对是有恋丑癖，你明明可以用万相本无捏张好看的脸，结果你非得捏一张老脸，演老婆婆。”
小狐狸缩在云姝怀里。
“统子，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重，我抱你就跟抱着两个杠铃似的。”
云姝边走，边怼回去。
“善语结善缘，恶言伤统心。”
小狐狸一脸幽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