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风灌进船舱。
烛火晃了三晃，差点熄灭。
“陛下，您感觉如何？”宁远侯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小皇帝，眼底满是担忧。
那日，小皇帝急召他入宫，苦苦哀求他将他带出宫，甚至是以死相逼。
他没有办法，只能依了小皇帝。
谁曾想，这一路竟是这般坎坷，不是所有人一起吃坏肚子，就是车马损坏。
最离谱的是。
前阵子，一个雷雨夜，突然天降一道雷把他们出海的船给劈成了碎渣……
“咳咳……”
小皇帝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对宁远侯说：“沈爱卿，朕的身体并无大碍，无需顾忌朕，咱们需得尽快赶往镇北州，寻到神女娘娘！”
宁远侯略微迟疑着开口：“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樱怀里抱着一杆银枪，朝自家老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槽道：“爹，你要讲就快讲，磨磨蹭蹭干嘛呢？你是个武将，非得学那些文人说话拐弯抹角，烦人。”
“……”
宁远侯瞪了女儿一眼。
他是真没想到，年年跟自家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结果却求来了个混世魔王。
也不知道，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儿子不让他省心，女儿也让他操碎了心。
但到底是自己女儿，肯定得护着。
“陛下，小女无状，请您恕罪。”
小皇帝也不蠢，太傅许南撺掇他投靠北方的神女娘娘，大抵是想将他当成一份投名状送给神女娘娘，而宁远侯不同，他一向刚正不阿，绝不会做出卖君主之事。
更何况，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宁远侯，又怎会得罪他？
“沈小姐天真烂漫，比宫里那些两面三刀的人要好得多，朕很喜欢她。”
宁远侯一听这话，心中警铃大作，“小女自幼散漫惯了，怕是配不上陛下。”
“宁远侯误会了。”
小皇帝连忙出言解释。
“朕不是那个意思！”
宁远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给了沈樱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
沈樱瞅了瞅小皇帝，冷哼一声。
“弱鸡，谁稀罕你喜欢。”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小皇帝还是听见了她说的话，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宁远侯担心小皇帝怪罪，不动声色地踹了沈樱一脚，快速将她送出船舱。
旋即，他又转移了话题，“许南此人心机深沉，他对陛下恐怕是有二心。”
“无妨。”小皇帝神色平静下来，“国师郭荣杀了我的母后跟外祖父一家，逼得我不得不在宫中装傻充愣。”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一圈，双手紧紧攥住身上的锦被，语气里满是恨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放过我，小全子只是出宫替我送了一封信给你，他就命人将小全子活活绞死在我眼前。”
“我不管太傅对我有何用意，我现在只想要国师死，我要他不得好死！”
“神女娘娘若能助我杀了那些人，我心甘情愿将大雍送给她！”
宁远侯眉头紧锁，“陛下，您是大雍的天子，您怎能说出这种话？”
“天子？哈哈哈！”小皇帝笑着笑着，流下两行清泪，“我这个天子就像笑话，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母后跟祖父一家，就连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太监都护不住！”
“这狗屁天子，谁爱当，谁当！”
歇斯底里的嘶吼在船舱里响起，像是要把一直以来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不是天子。
那样他的母后、外祖父、小全子就不会死，而他也不会像只雀鸟一样，毫无自由地被锁在皇宫里，每日战战兢兢。
宁远侯见小皇帝明显是被国师等人逼得有些疯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实际上，他挺赞成小皇帝退位让贤，但他作为大雍的臣子，这话他不能说，尤其是在他两个儿子还在神女麾下，他更不能表现出半点赞成小皇帝退位让贤的意思。
正当他准备按流程再劝劝，却听见船舱外传来沈樱焦急的喊叫声。
“爹，出大事了，你快出来！”
宁远侯心头一紧，赶紧掀帘而出，海风裹着腥咸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沈樱站在船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粗绳，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没等宁远侯说话，她抬手指向海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爹，你快看！”
“那里有只比咱们船还大的鱼，好像是传说中的鲲，我们该怎么办啊？”
宁远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水下浮上来。
紧接着，整片海都开始震动。
月色映照下，隐约可见，在船头不过二十丈远的地方，巨大的弧形脊背正缓缓从水下浮起，仿佛一座移动的黑色小岛。
海水从它的脊背上倾泻而下。
然后，那脊背越来越宽、越来越长，俨然已超出众人目力所及的范围。
小皇帝跌跌撞撞跑出来，扶住桅杆，仰头看着前方遮天蔽日的巨影。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满眼惊惧。
鲲！
这世间竟真有鲲！
“转舵！立刻转舵！让它过去！”
宁远侯厉声喝道，嗓子扯得嘶哑。
可惜，为时已晚。
大鱼只不过是轻轻侧了侧身。
船底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巨掌从下方托起，而后猛地一掀。
整艘船向右倾过去，桅杆嘎吱作响，缆绳崩断了好几根，船上的众人东倒西歪，本能地死死抱着舷栏，尖叫声不断。
“救命……”
“救救我……”
“啊啊啊啊……”
有个兵卒直接被甩进了海里，又被卷回的浪头砸回甲板上，趴在那里呕水。
“稳住！都稳住！”
宁远侯上前几步，一把扯住舵把，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船扳回来几分。
然而，根本没用。
大鱼只是缓缓摆了一下尾鳍，船便好似一片树叶子般被推着横漂出去，舵把在他手里疯转，木料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众人越发绝望。
“完了，全完了……”
“呜呜呜，我不想死……”
“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