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宁远侯沈霄踏进府门时，脸上还挂着在朝堂上那副标准笑容。
等内院的门一关。
他的整张脸就瞬间垮了下来。
“侯爷。”
老管家连忙迎上来。
“去请李先生。”宁远侯丢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朝书房走去。
李先生来得很快。
四旬年纪，一袭青衫，他是跟了宁远侯十五年的心腹幕僚。
一走进书房，见宁远侯坐在案后不停地揉着眉心，他便知大事不妙。
“侯爷，可是朝中又出了变故？”
“国师让我去镇北州。”
李先生一愣：“去镇北州作甚？”
“替陛下向神女提亲。”
宁远侯事无巨细地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都跟李先生说了一遍。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慢慢在宁远侯的对面坐下，斟酌着缓缓开口：“侯爷，此事凶险。大公子和二公子如今都在神女麾下，为神女效力。您若去了镇北州，便是以朝廷使臣的身份前去提亲，这让二位公子该如何自处？”
宁远侯重重放下茶盏，冷笑一声，“何止是让他们难做？我若是办成这桩婚事，那我儿子效忠之人就要嫁给陛下，届时，他们定然逃不掉被清算的下场。”
“国师这是要我父子相残啊！”
“侯爷，恐怕不止如此。”
李先生神色紧绷，低声道：“许太傅为人圆滑，从不插手您跟国师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生怕行差踏错，丢了官位，可他今日竟直接辞官，此事颇为怪异。”
他眼底的担忧越来越深。
“也许大公子跟二公子送回来的那些信全都是真的，北方可能当真有神女降世，而非是有人借神之名搅动天下风云。”
若北方那位是真神女，那问题就大到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承受得住。
只因，向一尊真正的神祇提亲，哪怕是当今天子，也是对神祇的亵渎！
到那时。
神女降罪，天下人皆难逃一死。
宁远侯靠进椅背，疲惫地闭上眼，“如此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死局。”
他叹了一口气。
“我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
李先生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说：“不若您也学许太傅称病辞官？”
宁远侯却摇了摇头。
“你可知，上个月，国师为了修建所谓的观星楼，强征徭役，死了多少人？”
他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若挂印而去，这大雍朝堂之上，便再无一人能与那些方士抗衡。如今的方士之首郭荣，与曾经的罗道清乃一丘之貉，若无掣肘，他必定横征暴敛，荼毒百姓，无有不为。”
说着，他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背影孤峭，如崖上的老松。
“方今天下板荡，四方凋敝，百姓已如风中残烛，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他望着窗外，“若连这最后一丝喘息之机都被剥夺，他们又当如何活命？”
李先生道：“侯爷，您这些年为百姓做的已经足够多，此次也是无奈之举。”
宁远侯转过身来，看向李先生，“我若为了一己之安，便弃百姓于虎狼之口，那与罗道清何异？与郭荣何异？”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苟延残喘也好，蝼蚁偷生也罢，这世间总得有人替他们撑着那最后一寸天。哪怕只是让他们多活一日，多食一餐……”
宁远侯的话音未落，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暴力地一脚踹开。
“爹！”
随着这声带着几分蛮横的呼喝响起，一道火红的身影裹着疾风闯了进来。
来人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劲装，腰束革带，手中提着一杆银枪。
宁远侯被这动静惊得眉头一跳，待看清来人，脸登时就沉了三分，“沈樱，你个姑娘家家，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沈樱根本就不怕自家亲爹的冷脸，她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茶杯，就猛灌一口，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爹，我刚刚在校场练枪，听人说，你要去镇北州啊？带我一起去呗。”
“大哥之前说，要送我一杆新枪，这都大半年了，影子都没见着。”
宁远侯面沉如水，“我让你读书，你成天舞刀弄枪，哪有姑娘家的样子？”
沈樱撇了撇嘴，“爹，你女儿是不是读书那块料，你心里没数吗？再说了，咱们家有二哥一个读书人不就好了。”
“真不知道，你这性子像谁！”宁远侯本就隐隐作痛的头越发痛了起来。
“还能像谁？我娘饱读诗书，我这一点读书的天赋都没有，可不就像你。”
宁远侯：“……”
造孽啊。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老管家苍老的声音从书房外面传来。
“侯爷，宫里来人，宣您进宫。”
闻声，宁远侯与李先生对视一眼。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都那边宁远侯被急召进宫，北方这边云姝也没闲着，她用新抽到的时装部件引潮鲛纱，为北方那些因之前干旱导致枯竭的井引来了水，供百姓日常饮用。
虽然北方大大小小的河流都被她净化过一遍，但终究比不上井水干净。
以前没有选择，现在她有能力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宿主，你要不歇歇吧。”小狐狸跟着云姝到处奔波，看着她引水，它有时候都怀疑她不是人，而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让一口枯井有了水，云姝坐上自己的浮梦仙舆，对小狐狸说：“这算什么，我好歹有车坐，还有茶点吃，我大哥在维和部队那才叫真艰苦，他们在高温下都得穿着厚重的防弹衣，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因为补给线漫长，还经常面临断粮。”
说罢，她偏过头，目光穿过浮梦仙舆半开的车窗，落向下方的城池。
只见，城中的街巷又比昨日繁华些，街巷里不再有流民仓皇奔逃，取而代之的是挑担的货郎、支摊的茶婆，还有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跑过平整的水泥路。
护城河清澈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碧绿的垂柳，柳梢拂过水面，泛起涟漪。
云姝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大哥维和牺牲前，给她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他说。
有些事即便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否则人类永远看不见和平的那一天。
“宿主，你怎么了？”
小狐狸打断了云姝的思绪。
云姝不动声色地擦掉了眼角的泪，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没事”。
小狐狸没敢再提云姝上辈子的事，因为它知道那些事对她来说，是痛苦的。
“对了，宿主。”
“修仙系统想跟我们做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