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悦死死地盯着寨门口的头颅，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双手几乎掐出血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那颗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旧疤被干涸的血痂覆盖了大半，只余一道浅痕。
兄长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阿悦，晚上哥给你做好吃的。”这是兄长出城劝学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身后的沈昱一把攥住了她，制止了她的动作。
“沈先生，别拦我。”她声音很轻，“我要带我兄长回家！”
沈昱没有松手。
他下颌线紧绷着，抿了抿唇。
“你现在带不走他。”他压低声音，喉间滚动了一下，“这山寨规模如此大，里面少说有上千人，你去，就是送死。”
乔悦眼眶通红：“我不怕死！”
“你相信我，现在还不能动手，等时机一到，我一定会带他回去。”沈昱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左边第二颗头颅上。
他认出了那张脸。
来邺城书院读书的，大多数都是穷苦百姓家的孩子，考虑到学子们从家到书院来回赶不方便，叶夫人便自己掏腰包在书院建了一栋楼，供学子们跟教书先生歇息。
而他也在书院住过一段时间。
一日，他在房中看公文，一直忙到很晚才知疲倦，结果刚站起来，他便发现窗外的墙角下蹲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学子，正捧着一本书借他房里的灯，看得津津有味。
当时，他没有出声打搅学子，也没有吹灭房间里的灯，甚至还添了灯油。
后来，越来越多的学子在他房间的窗下借灯看书，他偶然也听见了有人喊那名高高瘦瘦的学子乔寻，原本他跟裴婉凝都已经想好了乔寻若有能力治理好燕平城，就将他调回朝阳城，让他接替方朔的位置。
可乔寻却惨死在燕平城。
“沈先生，这黑风寨的山匪，一个都不能让他们逃走！”乔悦咬着后槽牙。
沈昱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神女娘娘赐予了他们那么多东西，倘若连这区区黑风寨都踏不平，那他们又怎好意思说要助神女娘娘一统天下。
他们身后密林深处，身穿黑金衣袍的云姝正静静地看着黑风寨，鎏金冠冕垂下精致的暗金色珠链，半遮半掩着眉眼，让人有些分辨不清她此刻是何神情。
“宿主，你都换上了这套天衡昭章，怎么不降天雷劈死那几个杂碎啊？”
小狐狸在云姝的怀里急得直跳脚，要不是被云姝按着，它都恨不得冲过去，直接咬死魏老三他们，给乔寻报仇。
虽然它不喜欢这些纸片人，但邺城书院的学子都是它看着成长起来的，如今被人割下脑袋挂在寨门口，它怎能不生气？
云姝看着寨门口那十几颗头颅。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色光芒。
“不，我要将他们一锅端掉。”
“现在把魏老三等人劈死，难保不会有人听见动静逃走，再等等。”她开口，嗓音冷得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飞雪，“况且，用天雷劈死他们，死的太痛快。”
她语气顿了顿，“说起来，我还没用过天衡昭章的套装技能，罪与罚，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正好拿他们试试技能。”
因为系统只是高纬度的人工智能，而它口中主神也只是更高级的人工智能，所以这个世界十有**没有什么阴曹地府。
不过，没关系。
用天衡昭章的套装技能，费点心思，应该也能创造出一座地狱。
山寨那边，魏老三见众人都被寨门口悬挂的人头吓得不轻，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伸出手，指着那些人头，出言威胁。
“看好了，你们进了黑风寨，要是不听话不老实，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一众燕平百姓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三哥，我们都听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我一定好好跟着你种地！”
“我也是……”
魏老三满意的看着这些人，目光触及到沈昱与他身后低着头怯生生的小姑娘，他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起来。
一旁的小弟见状，小心翼翼地问：“三当家，那两个人要不要处理掉？”
魏老三想了想，说道：“算了，大当家要三十人，待会要是看见少两个，指不定又要挑我的刺，留他们一条贱命吧。”
山匪小弟闻言，将众人手脚上的麻绳又绑紧了几分，麻绳深深勒进肉里。
钻心的疼。
可没人敢叫出声。
绳头攥在最前头的魏老三手里，他走得大步流星，身后一串人趔趔趄趄地被拖着跟上去，就像牵着一群待宰的牲口。
路过寨门底下的时候，乔悦的脚步骤然一滞，脖颈僵了片刻，终是没能忍住，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人头。
魏老三回头啐了一口。
“磨蹭什么？走！”
绳头一扯，众人踉跄着跨过寨门。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视野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众人满目都是颜色艳丽的花。
成片成片，一望无际。
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一阵风吹过，千万朵花瓣齐齐俯身，又齐齐仰起，翻涌如赤色的海浪。
美得刺目。
看见花海的那一刻，沈昱就明白了黑风寨的这些山匪在做什么营生。
此花，名曰**花。
中原原本没有这种花，是国师罗道清以炼仙丹为由，派人从西域带回来的。
后来，五石散便出现在了京都，罗道清声称五石散乃是用西域奇花也就是**花炼制而成，服用可精神抖擞，延年益寿。
无数人趋之若鹜。
他们服用五石散后，便再也戒不掉，不惜倾家荡产，花重金去买。
时至今日，五石散依旧风靡京都。
魏老三道：“以后都给我老老实实伺候田里的这些花，别想耍什么花招！”
被骗上山的燕平百姓听见只是种花，也没什么危险，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直到跟着魏老三往里走，看见花田里双目空洞的人，众人心下一凉。
那些人全都佝偻着脊背，身上穿着烂成布条的衣裳，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其中，大部分人都没了耳朵，伤口结着暗红的厚痂，像是被人用刀割掉的。
有人十指残缺，断口长短不一，有人裤腿底下空荡荡的，拖在泥地上，只能靠两只手撑着，在花田里一点点爬着除草。
花红得那样烈，人却枯得像干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