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艾长青并不认识钱卫国,回头打量着他。
钱卫国主动介绍自己。
“艾省长,我是省环保厅监察总队队长钱卫国。”
“我想高总可能对环保情况不够了解,就主动来帮忙介绍一二。”
高磐脸色瞬间煞白。
众人也觉得有意思。
昨天临时通知来青阳考察,应该是有人向上面递话,想要借机给青阳争取好处。
可看今天这情况,不容乐观啊。
“是吗?确实我闻到一些异味。”
艾长青点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是洗煤水没处理干净的味道。
旁边的排水沟,沟壁上还有黑色的沉积物,看起来不堪入目。
艾长青走到排水沟旁边,停了下来。
高磐脸都快跟排水沟一个颜色了。
“艾省长,这个排水沟我们目前正在改造中,计划下个月完工。”
艾长青没接话,转头看向钱卫国。
“钱队长,你来给我介绍一下情况。”
钱卫国上前一步,打开文件袋,拿出一份材料。
“艾省长,金泰矿业近三年有六次超标排放记录,环保局发了四次整改通知,至今没有一次整改到位。
最近的检查是上个月,洗煤水仍然直排。”
高磐的脸色瞬间白了。
旁边的孙健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被艾长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艾长青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抬眼看着高磐。
“高总,你刚才说今年加大了安全投入,那你告诉我,去年你的安全投入占利润多少?”
高磐没说出话来。
“你不说,我替你说。”
艾长青把材料递回去。
“你去年利润四百万,安全投入不到五十万。环保投入零。这就是你说的转型?”
现场鸦雀无声。
艾长青把材料还给钱卫国,转身往矿区外走。
“金泰矿业停业整改,整改验收不合格不准复工。
孙健,你回去好好查查,青阳还有多少这样的矿,一个月之内给我一份清单。”
“是……”
孙健只得答应。
他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秦烈,恰好被秦烈看见,吓了一大跳。
我都跟在队伍最后面了,这还有我的事儿?
艾长青脸色难看,甩手走了。
众人跟着他上了车。
只有高磐,孤零零地站在矿区门口,望着车子离去。
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也就是他了。
本以为欢天喜地请领导过来,是想隐瞒问题,顺势表功,争取好处。
结果,玩脱了。
会议议程还有一天,秦烈又跟车返回了湘州。
回到湘州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秦烈刚进酒店大堂,手机响了,是刘斌。
“小秦,今天的事你安排的?”
“没有,我啥也没干啊。”
“那怎么环保厅的人突然来了?”
“哦,您说钱队长啊,他可能就是个热心群众吧,单纯看不惯金泰欺上瞒下、整改不落实。本着崇高的大无畏和敬业精神,在艾省长面前指出问题。”
“哼,你小子,不会以为使唤老实人给你办事,别人就不知道你干的,孙健回去怕是要记你一辈子。”
“哎?主任,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这次真的啥都没干。”
“行了,别解释了,我不会记仇的。”
刘斌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秦烈回到房间,刚坐下,房门被人敲响了。
胡一鸣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市长,廖永昌被省纪委双规了。”
“这么快?”秦烈也震惊了。
“今天下午,省纪委的人直接到协会办公室带的人,出来的时候手是背着的,大热天的还穿了件外套。”
胡一鸣心情十分舒畅。
“呵呵,廖永昌肯定自己也没想到,他到处撺掇人针对您,结果您什么事都没有,转过头他自己先被双规了。”
“这样省矿业协会接下来的换届就是板上钉钉了。”
秦烈摆手。
“别高兴太早,陈恒通能不能顺利接上,光靠省里点头不够,还得看何玉成手里还有没有底牌。”
“我这就让人去查。”
胡一鸣转身出去了。
明天见了何玉成,省矿业协会的底牌就能掀开一半。
秦烈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顾则铭。
“秦市长,今天金泰矿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这笔账,孙健不会算到你头上吧?”
“顾书记消息很灵通啊。”
“秦市长,咱们会宁现在发展势头很好,没必要四处树敌。”
秦烈冷冷一笑。
“顾书记,这笔账他孙健算不算到我头上,金泰矿业的环保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你是省纪委出来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问题捂不住。”
“嗯。”顾则铭没再多说。
秦烈听出顾则铭话里有话,直接说道:
“顾书记,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孙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金泰矿业的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话里话外指向你。”
“把状都告到你这里来了?”
“他是省委组织部出来的,跟我也算认识,说想请我帮忙调解一下。
秦市长,青阳和会宁都是省里的重点县,还是好邻居,你俩都是年轻干部,你们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
“顾书记觉得我该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孙健这人记仇,你今天让他当众丢了脸,他回头肯定要找补回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秦烈到了和何玉成约好的茶楼,胡一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何玉成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戴着帽子和口罩,坐下才摘掉。
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精神头明显差了不少。
“秦市长,你找我。”
秦烈给他倒了杯茶。
“廖永昌昨天被双规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交的那批材料里,有转给省矿业协会的账,收款方写的是廖永昌个人账户。这批账是你主动写的,还是纪委查出来的?”
“是我主动写的。孙承安倒了我认,但廖永昌想把我拖下水,我不能让他得逞。
那些账是我通过协会走的,但钱最后都到了廖永昌手里,我一分没留。”
“你说你手里还有牌,除了孙承安的批文,还有什么?”
何玉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孙承安跟廖永昌的几次通话录音,时间是去年底到今年初,内容涉及矿权转让和利益分配。
我本来想留着保命,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秦烈看了一眼U盘,没动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
“交给你和交给纪委是一样的。秦市长,你比纪委的人好用,你能让这些东西发挥最大的作用。”
秦烈把U盘收进口袋。
“何总,你主动交材料,主动配合调查,这些纪委都会记在账上。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交的东西里有假的,后果你知道。”
何玉成苦笑了一声。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造假?那不是找死么。”
二人简单见过面,何玉成先走,秦烈随后出来。
正要上车,陈恒通来了电话。
“秦市长,我刚接到省矿业协会的电话,说下周要召开临时理事会,讨论换届事宜。
那边的人问我有没有意向参选秘书长。我说要考虑一下。
秦市长,这事你怎么看?”
“你去参选。廖永昌已经被双规了,协会现在群龙无首,正是你接上去的最好时机。
何玉成那边我谈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会配合我们。”
陈恒通顿了顿。
“秦市长,我听说省矿业协会里还有他们的人,会不会从中作梗啊?”
“不用管他们。省里现在态度明确,矿业转型是硬任务,协会这个位置必须由支持改革的人来坐。
你只要把会宁煤业集团的成绩摆出来,谁反对你,就是反对省里的改革方向。”
秦烈挂断电话,看向不远处,金茂大厦门口人流如织。
他问胡一鸣。
“那边什么情况?”
“好像是省发改委今天要开新闻发布会,内容是矿业转型专项资金的事。”
秦烈想了想,给刘斌发了条短信:
“主任,发钱公示还不行,还要专门开发布会?”
刘斌回复很快:
“这是省发改委今年重点项目,所以需要正式对外公布。你准备接招吧。”
秦烈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
刘斌这个老狐狸,故意选在发布会上公布,真是生怕自己树敌太少。
还赶在金泰矿业被停业整改的风口,省里的态度等于给全省矿企来了个双重信号。
树立正反两方面典型,两种导向。
改革是动真格的,钱也是真给的。
“市长,刚才接到通知,说下个月要对全省重点矿企进行突击检查,不打招呼,随机抽查,直接进矿。
通知上列了会宁的三家矿,正好是煤业集团整合的那几家。”
“突击检查?谁定的?”
“我听说,这事是艾省长在昨天,考察金泰矿业之后临时安排的,意思是要看看全省到底有多少个金泰。”
“挺好。突击检查这么刺激,那些想应付差事的老板这回没时间准备了。”
“可是市长,咱们也有三家矿也在名单上。虽然整改一直在推进,但有些设备刚到位还没安装完毕,万一检查的时候看到半拉子工程,会不会影响评价?”
“你把煤业集团的整改进度表发给安监局,把设备采购合同和到货单一并附上,让他们看到进度表,知道我们在推进,也不会说什么。
半拉子工程总比金泰那种什么都没做的强。”
“呵呵,原来大名鼎鼎的秦市长,也有半拉子工程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