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轻轻一笑,语气却并不轻松。
“不是问苏师兄入不入天启。”
“而是问——青莲,可入天启否。”
叶若依抬眸,轻声道:
“这是在试探。”
萧瑟点头,声音平稳。
“也是在称量。”
“若只问苏白,是请人。”
“可问青莲,是在问势。”
“问这座剑阁,这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究竟愿不愿意真正把手,伸进天启那盘棋里。”
雷无桀听得头都大了。
“不是,他们怎么想这么多?”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因为不是谁都像你,脑子里只有打架。”
雷无桀立刻不服。
“那苏师兄脑子里也不止打架啊,他脑子里还有酒!”
众人一时无言。
苏白却哈哈一笑,冲雷无桀竖了个拇指。
“会说话。”
“以后多说点。”
李寒衣冷冷看了苏白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
苏白提着酒坛,懒洋洋道,“这说明我今夜打得确实漂亮,连宫里那位都没忍住写信来问。”
司空长风皱眉道: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啊。”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我才高兴。”
“天启那边若只是装看不见,那才没意思。”
说着,他伸手冲萧瑟勾了勾。
“信给我看看。”
萧瑟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那张短笺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啧了一声。
“字倒是挺稳。”
“可惜,问得太含蓄了点。”
百里东君笑道:
“你还想让宫里怎么问?”
苏白晃了晃手里的短笺,随口道:
“至少也该直接点。”
“比如——青莲剑仙,愿不愿意进天启,顺手把桌子掀了?”
噗。
雷无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无双都微微抬了抬眼。
无心则是轻轻鼓掌,笑得很含蓄。
“苏师兄这话,若真原样送回去,只怕今晚宫里又要多碎几个杯子。”
萧瑟却是淡淡道:
“碎杯子都是轻的。”
“有些人,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苏白抬眼看他,笑意玩味。
“那你呢?”
“我?”
“你睡不睡得着?”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一下。
“本来未必睡得着。”
“但现在看见你这副样子,反倒睡得着了。”
苏白挑眉。
“什么意思?”
萧瑟袖手而立,语气淡淡。
“因为你若真要进天启,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儿惦记酒。”
苏白闻言,顿时乐了。
“知我者,老萧也。”
“天启那地方,棋盘太多,酒又未必好喝。”
“急着去做什么?”
说完,他随手一弹,那张短笺便轻飘飘飞回司空长风手里。
“回信吧。”
司空长风一怔。
“怎么回?”
苏白想了想,笑着道:
“就写——”
“青莲在苍山喝酒,暂不入局。”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当场拍腿。
“好!”
“这回得好!”
萧瑟嘴角也微微扬起一线。
叶若依眸中带笑,轻轻点头。
司空长风却仍皱着眉。
“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苏白反问:
“难道还要我写‘多谢陛下抬爱,容我三思’?”
“我又不进宫当臣子,跟他们客套什么。”
“再说了——”
苏白提起酒坛,又饮一口,眼神松散,却有股说不出的定力。
“现在不是他们挑我的时候。”
“是我看不看得上那张桌子。”
这话一出。
摘星台上,连莫衣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司空长风沉默数息,最终还是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的是实话。
今夜之后,局面已经变了。
从前,是天启在看雪月城,在看江湖谁可用、谁可压、谁可拉拢。
现在,多了一个苏白。
多了一个真正有资格反过来挑桌子、挑棋手的人。
这资格,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一剑一剑,从东海打到门前,硬生生打出来的。
就在众人说话间,山外夜色中,又有数道气息飞快掠过。
雪月城的消息网,显然彻底忙了起来。
司空长风挥手让前几名信使退下,随后看向萧瑟。
“天启会动。”
“而且会很快。”
萧瑟点头。
“不止天启。”
“无双城已认礼,东海已认账,百晓堂已改录。”
“接下来,唐门、暗河残线、南诀、北离各大世家,都会重新评估青莲剑阁。”
“这不是一夜成名。”
“是一夜改局。”
雷无桀听得热血上头,忍不住握拳。
“那不是好事吗?”
萧瑟瞥了他一眼。
“当然是好事。”
“但好事从来都不只带来鲜花和掌声。”
叶若依轻声接道:
“还有试探、算计、合作、依附,甚至借势与背刺。”
无心合十一笑。
“说到底,树高了,风自然就大了。”
苏白却只是摆了摆手。
“风大不怕。”
“我刚借过更大的。”
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
门后的风他都借过了。
天下这点风浪,又算什么?
百里东君看着苏白,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痛快。
“行了。”
“既然回信要回,局要看,名要传,那就让他们忙去。”
“今晚青莲剑阁只做一件事。”
雷无桀立刻接话:
“喝酒!”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对!”
“喝酒!”
酒池边上的夜风立刻热了三分。
雷无桀第一个冲过去想抱坛子,结果被司空千落一枪尾敲在手背上。
“有你这么抢的吗?”
雷无桀捂着手,委屈道:
“我这不是激动嘛!”
无双认真道:
“你抢不过百里前辈。”
无心轻笑:
“也抢不过寒衣剑仙。”
雷无桀一愣,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这才发现——
李寒衣不知何时,已经把苏白手边那坛“海上生明月”给拿稳了。
她神色依旧冷淡,像只是替人暂放。
可问题是,她这一拿,谁还敢伸手?
雷无桀顿时肃然起敬。
“还是师父厉害。”
苏白坐在栏边,看着李寒衣手里那坛酒,忍不住笑道:
“寒衣姑娘。”
李寒衣没看他。
“说。”
“你这么拿着,我总觉得这酒都更好喝了。”
李寒衣冷声道:
“那你可以不喝。”
“那不行。”
苏白理直气壮,“酒是好酒,人也好看,两样凑一起,缺一不可。”
摘星台上顿时一静。
雷无桀瞪大眼睛。
无双默默看天。
无心低头轻笑。
叶若依抿唇。
司空千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百里东君差点拍桌狂笑。
连司空长风都忍不住别过头,像是不想承认这位刚刚门前问天的人,落地之后第一本事竟是这个。
李寒衣则终于转过头,冷冷盯住苏白。
夜色里,她眸子依旧冷,耳后那一线淡色却又悄悄深了一分。
“苏白。”
“嗯?”
“你若再胡说八道一句——”
苏白立刻抬手,笑得极无辜。
“我认错。”
李寒衣盯着他。
“错在哪?”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错在说少了。”
李寒衣:“……”
这一回,连萧瑟都没忍住,轻轻扶了扶额。
雷无桀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苏师兄真勇啊……”
无双点头。
“很勇。”
李寒衣手中酒坛微微一抬,像是真想砸过去。
可最终,还是没砸。
她只是冷冷甩下一句:
“自己拿着喝。”
说罢便把酒坛放回苏白手边,转身要走。
可她才转过半步,苏白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她一截衣袖。
动作不重。
甚至带着点随意。
可这一拽,却让全场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李寒衣身形一顿。
回头。
眸子更冷了些。
“松手。”
苏白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笑,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玩闹,多了几分温和。
“别走啊。”
“今夜这酒,得你陪我喝一口,才算圆满。”
李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苏白还拽着那截袖子,没松。
也没再多说别的。
他那副平时懒散风流、什么都像在逗人的样子,到这一刻,反倒显得格外认真。
不重。
却真。
李寒衣眼底的冷意,终究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半晌,她淡淡开口:
“只一口。”
苏白眼睛一亮,顿时笑了。
“够了。”
这下,别说雷无桀和司空千落,连百里东君都看得啧啧称奇。
“怪事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
“门都敢问的人,倒也真有人管得住。”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你最好闭嘴喝你的。”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果真不再火上浇油。
李寒衣回过身来。
苏白把酒坛递过去一些。
她看了眼坛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笑道:
“嫌我喝过?”
李寒衣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苏白眨了眨眼。
“那简单。”
他抬手,指尖在坛口边缘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剑气擦过,像把那一圈酒痕都带走了。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把酒重新递过去。
“现在干净了。”
众人一时失语。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苏白做得出来。
拿剑气削酒坛口。
李寒衣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接过酒坛,微微仰头,真的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
海意、月意、天青余韵混在一起,落进喉间,清冷中带着一点极高远的余香。
她放下酒坛,眸光轻轻一动。
“怎么样?”
苏白看着她,笑问。
李寒衣把酒坛递回去,淡淡道:
“还行。”
苏白立刻乐了。
“你这句‘还行’,比他们夸一百句都值钱。”
李寒衣没接。
可这一次,她也没再走。
只是就站在苏白身边,任由夜风吹过白衣。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意味已不言自明。
萧瑟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忽然淡淡开口:
“天快亮了。”
叶若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是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无心笑道:
“可这一夜过去,天下已不是昨夜的天下了。”
苏白喝着酒,也抬头看向天边。
第一线晨光尚未真正破云,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瑟。
“对了。”
“嗯?”
“天启那八个字,你别按我的原话回。”
萧瑟一怔,随后嘴角微微一扯。
“你终于知道自己那话太欠揍了?”
“那倒不是。”
苏白懒洋洋道,“主要是觉得,太给他们面子了。”
萧瑟:“……”
众人:“……”
他顿了顿,笑意风流。
“你就替我回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闲时——”
苏白抬眸望向东方将明未明的天色,随口道:
“让天启来苍山。”
萧瑟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
而是那种看着一个真正能把局势翻过来的人时,才会有的、极淡却极深的笑。
“好。”
“我替你回。”
这句话落下。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照在苍山。
照在雪月城。
也照在青莲剑阁那块天青未褪的“镇仙”玉碑之上。
晨光与天青交映。
整座剑阁,像比昨夜更高了一层。
而摘星台上的众人,也都在这一线晨光里,真真正正意识到——
卷二这一场从东海起、以莫衣西来为引、最终打到门前留痕的滔天大局,终于彻底落幕了。
可属于青莲剑阁、属于苏白、属于这群站在苍山上的年轻人的新局——
才刚刚开始。
苏白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随手把酒坛往旁边一放,长长伸了个懒腰。
“行了。”
“架打完了,酒也喝了。”
“该睡觉了。”
雷无桀顿时一愣。
“啊?”
“现在?”
苏白瞥他一眼。
“不然呢?”
“我刚把天问安静,总不能不让我补个觉?”
雷无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百里东君却是大笑不止。
“对!”
“就该睡!”
“问完天,回头睡一觉——这才像谪仙!”
李寒衣站在旁边,冷冷道:
“你先把酒气散了再睡。”
苏白看向她,笑意一扬。
“怎么?”
“你要守着我?”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怕你醉死在摘星台上,丢青莲剑阁的人。”
苏白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青衫被晨风轻轻一吹。
他看了一眼这座剑阁,看了一眼众人,看了一眼远处将亮未亮的人间。
眼底那抹门前归来的清狂,终于彻底沉进一片温和酒意里。
“放心。”
“我死不了。”
“毕竟——”
他唇角一勾,笑得极好看。
“今夜天下,才刚开始敬我青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