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就像是摆着一排多米诺骨牌一般，一连串冲出来，一连串倒下去。
所有人耳中只听到啪啪炸鸣，几无停歇。
李信的脚下已经扔了两柄左轮。
手中还握着一柄银白手枪和一柄黑色左轮手枪。
敌人冲得太急，他是没有换弹匣的时间，但是有换枪的时间。
一人四枪，压得二十余位土黄色军装士兵，没有一个哪怕是射出一粒子弹。
四面呈半圆形倒下的屍体，就如一个花瓣。
李信呲牙笑着，枪口指向那个中年小胡子，「你猜，我的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你，你，我我————」
小胡子中年胖子，此时汗出如浆。
左脸还肿着，一双小眼睛里，却是闪烁着恳求。
早就没了先前的嚣张狂妄。
只有如同哈巴狗一般的讨好。
「这位李兄弟，藤田先生为这次维新变法出了很多力气，他对明治政务具有极深刻理解，我等还能随时请益————」
旁边那个斯文青年，突然开口道。
「所以呢？」李信冷笑。
「陛下也很是欣赏其人主张，他虽然行事有些不妥，但是杀不得啊。」
青年言辞恳切，语重心长：「如今国事维艰，想要奋起急追，必然需要外国友人相助。
否则，单凭陛下独立难支，又怎可刮腐肉，起沉疴？」
「所以，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阴谋算计？」
李信嗤笑一声，扣动扳机。
「啪————」
藤田真一刚刚脸上浮现出一丝放松，眉心处已是多了个血孔。
他眼神震惊，仰天倒下，临死也没想通。
为何这人完全不顾及大局？
难不成，他连爱国的心思也没有吗？
「你叫什麽名字？」
李信枪口斜移，对准那个青年人，眼中闪着寒光。
与小鬼子混在一块————
刚刚飞燕师姐受到欺辱之时，你不说话，这时候，又来说话了。
合着你只关心天下大计，只懂得宏大叙事。
底层的百姓，你是真的看不见啊。
或许看得见，但是，为了大局，一切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敝人张五英，我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天下，就此腐朽没落。无人呐喊，无人能救。」
青年书生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正气凛然：「李兄弟今日快意恩仇，自己倒是舒服了。
但若坏了维新大局，却是置这天下於不顾，令百姓沉沦，实为不智。」
身後也响起程飞燕的声音，「师弟————」
她的声音十分虚弱，带着几分担忧的味道。
李信知道，师姐不是在担心那青年书生，而是担心自己坏了名声。
「哈哈！」
「大局？」
李信嘴角勾起一抹讥嘲。
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天下。
若是这一粒子弹打出去，定然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指着自己的脊梁骂自己是帝国主义的帮手，是封建主义的走狗。
从小到大，都有人告诉自己，这些人的确了不起，是在睁眼看世界。
但为何，身处这时代，总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呢？
「不是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不对，而是这个【师】字就不对了。
古人都说了，唯名与器不可与人。把【师】位让给洋人，自己甘为学生，你觉得合适吗？
张先生，你跟我说说，【师】这个字怎麽解？【师父】这个词又怎麽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终於明白了，为何那麽多人，一直跪着起不来。
原来从这时候，就已埋下了根子啊。
说就是为了国家强大，再辩就是为了东大腾飞。
骨子里呢，见着洋人了先矮三分。就连刚生出来的孩子，都希望生在番土。
刚长成的少女，都希望得到洋人的宠幸————」
「头可断，血可流，志气不能丢。
人心衰微之祸，更胜万国疆土之争————
哪怕是你能让朝廷强大起来，富裕起来，见着洋人也要趴在地上喊爸爸。
你觉得，这种强大，是真的强大吗？」
「我们不是————」张五英瞠目结舌，他万万想不到，李信竟然会说出这麽一番话来。
「难不成，就眼睁睁的看着世界先进科学文化技术不去学习。一直固步自封，闭关自守？」
「没让你们不学，学归学，用归用，不要跪下好不好？
我问你，让伊藤和格林掌管朝廷户部，请洋人掌控海关税权，以外国制度取代本国制度，全盘实施之後。你的国，还是不是你的国？」
「那些昏官浊吏干不好，不如就让给别人干。」
张五英面红耳赤，突然就愤怒了。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亡国灭种吧？」
「说得好，为什麽让别人干就不亡国灭种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比亡国灭种还要更好的办法。
今日此局，尔等才识之士，个个认为中不如西，五千年文化就此沉沦。
这可是比亡国灭种还要可怖的事实，必然遗祸千年。
朝廷灭亡，亦可重生。人心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你————」
张五英不想争了，看向李信，只觉得这人就是封建守旧的老顽固，没法说清道理。
「我不跟你争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只知道，这四万万百姓，首先得吃饱饭，再来奢想其他。」
「天真，委曲求全救不了天下。嗟来之食，也喂不饱良心。
今日跪下容易，来日爬起就会万分艰难。」
李信也是索然无趣。
他能告诉对方？
前世早就证明，真正能救中国的，其实只有老百姓自己？
不是什麽洋人，也不是什麽科技。
凭藉的，只能是骨气，是血性。
是宁愿与敌偕亡，粉身碎骨的勇气。
不过，这跟自己无关————天下自有宿命。
自己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盖世英雄。
只是一个再活一次，想要站得笔直，活得长久的普通百姓而已。
这一世，不跪天，不拜地。只求踏破轮回，纵横四海。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
李信转过视线，再不看张五英。
时值大世，各种理念争锋。有为国捐躯者，有舍生取义者，有忠心侍君者，也有贪赃枉法者。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有自己的理念。
谁也别想改变谁。
他只能管好自己，以身入局，给天下人打一个样子。
让世人明白，东大人站在这块土地上，就是自己的神灵————
无论是东夷西蛮，无论科技发展到什麽地步。
蛮夷，终究只是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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