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秒。
他把毛巾甩到肩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上辈子大概欠我很多钱。这辈子来给我当免费学徒还债的。”
塞娜愣了愣。随即被气笑了。
“我才不是免费的！我有工钱的！”
“八铜轮。”苏璃竖起一根手指，“以你现在的水平，最多值八铜轮。所以你还是欠我的。”
塞娜抱着账本跺了一脚，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是我踩风箱？”
“你想踩就来。”
“那我来。”
门关上了。
苏璃靠在砧台边上，看着那把剑。波浪纹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明一暗。
“上辈子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没人听见。
第三天。日头刚升到屋顶，马蹄声就从村口传进来了。
四匹马。步伐整齐。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出老远。
苏璃把最后一遍磨刃的抹布收起来。剑身上的波浪纹在晨光中泛着冷青色的光泽，刃口薄得像一张纸。
骑士队长翻身下马。今天他没穿全套皮甲，只在肩膀上扣了两片护肩。大概是觉得来取个剑不至于全副武装。
“修好了？”
“砧面上。”苏璃往旁边让了一步。
队长走到砧面前。他没急着拿，先看了一眼剑身的整体形态。目光在那道波浪纹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剑柄。
以太灌入。
嗡——
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不是那种新剑出鞘时清脆的嘶鸣，而是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后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厚重。绵长。
队长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他举起剑，平着眼看过去。刃线笔直。从剑尖到护手，像用尺子量过的。
“出去试试。”
苏璃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铺子外面的空地上还立着那截前天用来试样刀的木桩。但队长没看那个。他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围墙根下一根废弃的石柱上。
那是拆旧房子剩下的承重柱。半米粗。表面风化了一层，但里面还是实心的青石。
队长走过去。站定。
他的呼吸变深了一个档次。以太从丹田灌入手臂，经由握柄传入剑身。那道波浪纹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里流动。
一步跨出。劈。
唰。
声音比苏璃想象中轻得多。像是一把快刀切豆腐，连阻力都没有。
石柱的上半截滑了一下。倾斜。然后“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切面光滑，能看到里面青石的纹理。连碎屑都没飞出来几粒。
铺子门口围观的三个骑士，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队长把剑平举在眼前。看了看刃口。
没有卷。连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对。”他转过身看着苏璃，“比断之前……顺畅太多了。以太传导的损耗至少少了三成。你做了什么？”
苏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换了个接法。原来那个以太结的设计有问题，节点之间的通路弯了两道没必要的弯。我给它拉直了。”
队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随即把剑收入鞘中。他回头对着三个部下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骑士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袋，小跑着递过来。
队长接过皮袋，走到铺子里面。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把袋子倒扣在木桌上。
哗啦。
银轮滚了一桌。有几枚掉到地上，在石板上转了两圈才倒下。
“三十五个银轮。”队长说，“三金币的修剑费，加上五银轮的额外改良费。”
他从腰间又取下一样东西。一块半掌大的木牌，边缘包着薄铁皮，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鹰。
“这个留给你。”队长把木牌放在银轮旁边，“我那支队伍是王国北部边境的驻防骑士。以后有装备损坏，我会派人送来。拿着这个牌子，沿途驿站不会为难你。”
苏璃拿起那块木牌翻了翻。铁皮包边，做工不算精细，但上面的鹰徽是手工刻的，线条有力。
“行。”他把木牌揣进怀里，“下次来之前提前三天让人带个信。赶活儿太急容易出问题。”
队长点头。他又看了一眼那把剑的剑鞘。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剑柄，转身出了门。
四匹马重新列队。马蹄声渐远。
铺子里安静下来。
巴克站在砧台旁边。他看着满桌的银轮，喉结动了一下。他打了一辈子铁，最多的一笔进账是费兰商队那单蹄铁的四百八十铜轮。
三十五个银轮。三千五百铜轮。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那堆银轮。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攥了攥拳头。
苏璃把桌上的银轮拢了拢，连同散落在地上的几枚一起捡起来，全部装回皮袋里。拎着袋子，转身丢给了站在柜台后面的塞娜。
皮袋飞过来。塞娜两只手接住。
沉。
真沉。
她两只胳膊往下坠了一截，差点没兜住。三十五枚银轮的重量压在她手心里，像捧着一块铁砧。
“入账。”苏璃说。
塞娜把皮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口，把银轮一枚一枚拿出来数。手指碰到银轮的时候在抖。
“三十……三十五。”她的声音发虚，“苏璃，这是……这比铺子开张以来所有的钱加起来还多。”
“那是以前。”苏璃拉了把凳子坐下，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凉水灌了一口。“以后这种活会越来越多。这笔钱是铺子的本金。”
他把水杯放下，看了塞娜一眼。
“接下来要把铺子做大。光修农具蹄铁，一辈子也就挣个温饱。兵器、护具、定制件，这才是来钱的路子。”
塞娜把银轮整整齐齐码进钱箱。锁好。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
“我知道了。”她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我会把每一笔都记清楚的。”
苏璃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比半个月前利索多了。
“晚上来后间。”他站起身往里走，“教你怎么分这笔钱。”
塞娜的笔顿了一下。
“……好。”
---
入夜。鲸油灯在后间亮起来。
苏璃把木板桌擦干净，三十五枚银轮码在桌面上，分成三堆。左边十五枚，中间十枚，右边十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