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年，冬。
窗外下着雪。不大，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炭盆的光映在赛娜脸上，把那些皱纹填成一道一道的浅金色阴影。她瘦得厉害，手背上的骨节顶起来，像老树根。
苏璃坐在床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赛娜的眼睛半睁着，目光飘向窗户。今夜罕见地清醒，瞳孔里映着玻璃外面那片暗蓝色的天空。
"那些……"
她的声音像纸片在风里翻，轻得快散了。
"那些星后面，到底有什么？"
苏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雪花贴着窗玻璃往下滑，在星光和火光之间化成一条条短暂的水痕。
他想了想。
"很多世界。"
赛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跟这儿一样的？"
"不一样。"苏璃低下头看她，"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热，有的冷，有的地方人能飞，有的地方海水是甜的。"
赛娜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苏璃看见了。
"骗人。"
"没骗你。"
"海水怎么可能是甜的。"赛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气泡破裂，"你编的。"
苏璃没接话。他垂着眼睛看她的脸，看那些皱纹一层一层堆叠的痕迹。一百三十年前她十八岁的样子他还记得，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现在那些光全收进了皱纹底下，藏着，但还在。
"那……"赛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璃脸上，"来生也有？"
苏璃的呼吸顿了一拍。
"有。"
"你去过？"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把三辈子的事讲清楚。
"算是吧。"
赛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上来一层东西，清亮得不像话，和十秒前判若两人。
"那你下辈子，还来找我不？"
苏璃握着她的手，力道没变，但骨节收紧了一圈。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还认识我吗？"赛娜的嗓音发颤，"我下辈子可能长得不一样了。"
"认识。"
"万一认不出来呢。"
苏璃没说话。
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赛娜的额头。
不是亲吻。或者说不仅是亲吻。他体内那枚暗金色的固态核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缕极其精纯的以太顺着唇间渗透出去，比针尖还细。
那缕以太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重量。它穿过皮肤，穿过骨骼，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赛娜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精神印记。
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能力。准确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此刻它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体内涌出来，像是等了一百五十年，就等着这一刻。
赛娜的眼皮颤了颤。
"痒。"她小声说。
苏璃直起身，看着她。
赛娜的表情变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悬了很久的事。
她的手翻过来，反握住苏璃的手掌。
力气不大。放在一百三十年前，这点劲连他的小指都箍不住。但此刻苏璃觉得自己的整只手都被她攥紧了，一根一根骨头都被扣住。
"那我等你。"
赛娜的声音平稳了下来，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她看着苏璃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勉强的、安慰人的笑。是那种十八岁在瓦丁村老槐树下，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种笑法。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苏璃看着那个笑。
赛娜闭上了眼睛。
手还握着。
胸口的起伏一点一点变慢。
变浅。
像退潮。潮水一寸一寸地从沙滩上撤走，安静得听不见声响。
……
炉火哔剥了一声。
一小块炭从盆沿掉下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碎成两半，暗红色慢慢变灰。
苏璃的手没松。
他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十指相扣。她的体温从指尖开始退散，一点一点被冬夜的寒气替代。
他没加炭。
也没点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
月光爬过床脚，爬上被角，最后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苏璃的手指纹丝未动。
天亮了。
光线从窗纱里一条一条渗进来，把月光的痕迹覆盖掉。苏璃面前是赛娜安静的脸。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是睡着了。
铁匠的女儿。
他第三世在瓦丁村老槐树下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人。
站在铁匠铺门口，围裙上沾着铁锈，手里端着一碗刚熬的骨汤。
这辈子走到头了。
苏璃低头，把嘴唇贴在她已经凉透的指关节上。
"等我。"
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蹭在一起。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穿了云层。雪停了。积雪反射着金光，亮得晃眼。
苏璃用了三天。
白银木的棺材是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没用以太，没用工具台上的辅助回路。就是一把凿子，一把刨子，和五阶的臂力。
木料切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纹理细密得像丝绸。没有任何雕花，没有纹饰，连接缝都打磨到了用手摸不出棱的程度。
棺盖合上的时候，艾洛诺儿站在门口。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苏璃扛起棺材往外走的时候，撑开了一把黑伞跟在后面。
天在下雨。
不大，像雾一样飘着。
皇家原野最高的山丘上，伊莲娜的墓碑右边多了一个新坑。苏璃亲手挖的，深六尺，宽三尺。规矩矩，和旁边那个一模一样。
白银木的棺材落入坑底。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最后一铲土拍实的时候，雨停了。
墓碑是前天夜里凿的。和伊莲娜那块一样大，一样素。上面只有两个字。
赛娜。
没有"魔锻宗师之妻"。没有"皇家原野女主人"。没有任何她活了一百三十年攒下的那些名头。
苏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铁锤。锤头上的锈迹和木柄上的磨痕都还在。老巴克用了大半辈子的家伙，赛娜从瓦丁村带回来的遗物，在空间戒指里存了几十年。
他把铁锤竖在墓碑前的泥土里，锤头朝上。
"你爹的东西，还你了。"
风从山丘上吹过去。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中间隔了一尺。
……
第七天，山丘下来了人。
很多人。
小石头走在最前面，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腰板倒还挺得直。
他身后是秦岚，再后面是苏远和苏远的妻子，再后面是苏远的儿子和儿女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