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屋子里跳跃。
窗外,雪还在下。
……
三天后,雪停了。
小石头和伊丽莎白在信使的护送下赶回了皇家原野。
马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苏璃正在清理院子里的积雪。
车门打开,小石头第一个跳下来。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伊丽莎白跟在他身后,拄着手杖慢慢下车。
她的状态比小石头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白发,老花镜,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父亲。”
小石头走到苏璃面前,张嘴喊了一声。
站在马车旁边的护卫集体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再看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父子？
怎么看都像是反过来的吧？
苏璃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雪。
“回来了？”
“嗯。”小石头点了点头,“一接到信就往回赶。”
伊丽莎白走过来,朝苏璃行了个礼。
“义父。”
苏璃摆了摆手,“别搞这些虚的。进屋吧,外面冷。”
两人跟着苏璃往屋里走。
护卫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队长,咱们……”
“闭嘴。”护卫队长压低声音,“别多问。”
屋子里,赛娜和伊莲娜坐在火炉旁边。
小石头一进门就看见了赛娜。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娘。”
赛娜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发。
“回来了就好。”她的声音哽咽,“回来了就好。”
伊丽莎白走到伊莲娜面前,也跪了下来。
“母亲。”
伊莲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女儿的手腕。
力气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松开。
小石头和伊丽莎白在皇家原野住了下来。
他们把行李搬进偏房,每天轮流照顾两位老人。
艾洛诺儿负责调配药剂和维护恒温回路。
苏璃则包揽了所有的体力活——劈柴,烧水,做饭,清理积雪。
夜里,四个人围坐在火炉旁边。
小石头讲极北之地的故事,讲那里的冰川和极光,讲他建立的小城镇,讲城镇里的居民。
赛娜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会问两句。
伊莲娜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苏璃坐在赛娜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伊莲娜的手。
艾洛诺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了月牙。
……
半个月后,雪彻底融化了。
院子里的积雪变成了一滩一滩的水洼,银杏树的树枝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港口方向,银杏号的防雨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锈迹斑斑的锚链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苏璃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赛娜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站在他旁边。
“那艘船还在吗？”她问。
“在。”苏璃点了点头,“一直在。”
赛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南方的海了。”
苏璃转过头看她。
赛娜笑了一下。
“不过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能和你在一起,比看海重要。”
苏璃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港口,看着那艘被油布盖住的船。
风吹过来,带着融雪后的湿润气息。
赛娜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苏璃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鬓角的白发,看了很久。
赛娜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
“看什么呢？”
“没什么。”苏璃收回目光,“进去吧,外头凉。”
赛娜被他推着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刚才还是你不让进的。
苏璃跟在她身后,在她背后慢慢走。
院子里,银杏树的树干安静地立在那里。
树皮的纹路粗粝而深刻,像是把这一百年的所有岁月都压进去了。
苏璃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
锚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年的夏末，赛娜开始发呆。
有时候坐在摇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看半天忘了自己要烧什么。
艾洛诺儿给她把了脉，回来跟苏璃说了两个字。
“快了。”
苏璃坐在铁砧旁边，把那把烧了几十年的炉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赛娜坐在饭桌前，忽然说想回瓦丁村看一眼。
“回去看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伊莲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苏璃放下筷子，“好。”
“这样的路程……”艾洛诺儿欲言又止。
“备车。”苏璃站起来，“今天就走。”
他去牲口棚挑了一匹走得最稳的老马，亲自套上车辕。
然后他去杂物间搬出所有能找到的妖兽皮，一层一层铺在车厢底板上。
最薄的铺在最外层，最厚的最柔软的压在最里层，最后还在中间加了两层艾洛诺儿的缓震回路布。
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算了算，“爹，这铺了十几层了。”
“不够。”苏璃又进杂物间搬了两张出来。
小石头：“……”
出发的时候，赛娜被扶上车厢，一坐进去就愣了一下。
“这也太软了吧。”她按了按座位，手指陷进去大半截，“我就是个人，不是蛋。”
“闭嘴坐好。”苏璃把车帘放下来，翻身坐上车辕，拿起缰绳。
艾洛诺儿坐在车顶，手里捏着一枚绿色的晶石，一路对着车厢里缓缓释放平复气血的法术。晶石的光很淡，像萤火虫在黑暗里发着光。
伊莲娜坐在车厢里，一条胳膊揽住赛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抓着车壁的皮质扶手。
马车走得极慢，慢到路边的行人都能超过去。
赛娜靠在伊莲娜肩膀上，看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赛娜忽然问。
“记得。”伊莲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你在苏璃铁匠铺门口杵着，看他看得都忘记动了。”
“我哪有……”赛娜反驳了半句，自己先笑出声了，“好吧，确实有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