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赛娜没看他，盯着远处黑漆漆的田地。
“等看完海，我还想回来住几天。”
苏璃把胳膊撑在膝盖上，仰头看了那棵老槐树。
“想住多久住多久。”
赛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弯了。
……
从瓦丁村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去。
船坞的锻钢板到了，工人们叮当当地铆接船壳。苏璃每天上午去看一圈进度，下午就回皇家原野的工坊里待着。
不赶活儿。
随手打点东西。给赛娜的菜畦做个新的翻土铲，给伊莲娜的书房打一个铁质笔架，给艾洛诺儿的工具包换一组新的碳笔套管。
不值钱，但精致。
伊莲娜的账册是真的越堆越高了。皇家原野、银冠城、王都、船坞四条线的进出账目，再加上帝国那边的贸易往来，每月光是对账就得花她三天。
“这个月净利润七百八十二金币。”她在晚饭桌上随口报了一句，翻过一页继续算。
赛娜夹了块肉进碗里。“够不够花？”
伊莲娜的笔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够养你那二十六只鸡一千年的。”
赛娜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茬，埋头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
赛娜花在父母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老巴克的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她每天早起给他熬药，再去菜畦忙活。玛莎的眼睛花了，穿针引线费劲，赛娜就坐在旁边帮她纫好线头。
苏璃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他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赛娜提起出海计划的时候，他把碗放下来说了句话。
“船不急。”
赛娜看着他。
“人不能等，船可以。”苏璃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爹妈在这儿，咱们就先不走。”
赛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垂下眼睛，过了两秒才说话。
“磨蹭。”
声音很轻。
但第二天，她把船上的菜种清单从“短途储备”改成了“长期储备”。种子量翻了三倍，还加了好几个需要两年以上生长周期的品种。
苏璃瞥见清单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艾洛诺儿的日子过得最规律。
每天早起去船坞检查推进器数据，回来吃午饭，下午在工坊里画图改。她把远洋船核心的设计从第一版路改到了第二十七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多解决两三个长航可能遇到的问题。
“第二十七版加了自动泄压阀。”她在饭桌上跟苏璃汇报，声音细的，“如果在深海遇到高浓度以太区，核心过载的时候能自动降功率。”
苏璃点头。“稳妥。”
艾洛诺儿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塔莉娅终于把她那本《五阶船用复合回路初稿》写完了。
三百页，手抄本，封面用硬牛皮装帧。她在扉页写了日期和标题，搁在书架上准备第二天拿去给苏璃看。
第二天早上她来取书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书架前。
封面上多了一排灰白色的猫爪印。从左下角斜着踩到右上角，墨迹还新鲜。
银趴在书架顶上打盹，尾巴垂下来晃悠的。
塔莉娅攥着拳头站了十秒。
“苏璃。”她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过来，平静得可怕。“你家那只猫，踩了我三百页手稿的封面。”
苏璃正在磨短刀，头也没抬。“擦就行。”
“牛皮封面，爪印已经渗进去了。”
“那就当签名。”
塔莉娅深吸了口气。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那本书后来被精灵商会列为内部参考文献。封面上的猫爪印一直留着，成了唯一能证明“这本书写于苏璃宅邸”的物证。
伊莲娜开始以鸢尾花公主的身份出面谈事了。
帝国那边想扩大通商口岸的数量，需要过鸢尾花王国这一关。她代表王室出席谈判，三轮下来替船坞争到了南方海域三个补给港的优先停靠权。
“不花一分钱。”她回来的时候把文书拍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帝国求着我签的。”
苏璃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条款。确实全是利好，没有坑。
“行。”他把文书推回去，“收好。”
至于苏璃自己的修炼进度。
慢。
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五阶固态核心每个月的增长量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以极其精密的感知去测量，才能发现比上个月大了一根头发丝那么多。
大陆上游离以太的浓度就这么高，再怎么吸也不够五阶往上走的。
苏璃很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他把每天的日程改了。上午打铁，不接订单，想打什么打什么。
下午陪家人，散步、聊天、看赛娜种菜、听伊莲娜算账。晚上翻海图，在那些标注“未知”的区域上画圈。
“不闭关了？”赛娜有天晚上问他。
苏璃翻了一页海图。“闭了也白闭。不如省点力气陪你们。”
赛娜的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别天闲着，会生锈的。”
苏璃把海图合上，看了她一眼。
“放心。该动的时候不会慢。”
……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赛娜的菜畦从五个箱子变成了半亩地，又从半亩地变成了整片甲板的设计图。
伊莲娜的账册从一本变成了七柜子。艾洛诺儿的推进器方案从第二十七版改到了第四十三版，最后又删回第三十九版。
银从一只胖猫变成了一只更胖的猫。
远洋船终于完工了。
下水的日子定在入夏第一天，苏璃提前一周就收到了各方发来的观礼请求。
老福特派了王室代表。帝国那边来了一个中将级别的海军观察员。
精灵商会大长老埃尔文亲自到场。银爪商会的巴洛带了三车贺礼，外加一面用纯金打造的船徽。
“船徽先放着。”苏璃看了一眼那面金灿灿的圆牌，“还没定名字呢。”
巴洛的笑容僵了。“阁下还没……？”
“今晚开会。”苏璃把金牌塞回箱子里。
晚饭后。
四个人围坐在临时住所的木桌旁。桌上铺着一张船体总图，旁边放着一叠裁好的白纸和碳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