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辰后。
“永昌号”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靠近码头。
而早在“永昌号”返程前,“顺风号”已如胜利的旗帜,率先泊回码头。
而船刚一停稳,阿滂便疾步下船,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曲长缨的身影,他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顺风号’已被控制,经查实,舱内满载制式兵器约莫两千五百余件,与陆大人所料几乎一致!”
此刻,曲长缨在众人中间站立。她未着宫装,一身玄色骑射服外罩绯色官袍,勾勒出她清瘦却笔挺的轮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冷冽如塞外寒泉。
今早,与卫明轩正赶往密水县时,她便接到了阿滂代笔的陆忱州手书。
曲长缨当即以监国公主身份,调动了一切可用之力,令密水县上下游水师与巡检司船只向事发水域集结、待命。
而她也因早已做好启程准备,故而几乎没有耽搁一刻,他们便快马加鞭,提前抵达了密水县。
此刻,她听着阿滂的汇报,目光越过码头,落向那艘正缓缓靠岸、船身伤痕累累的“永昌号”上。
她视线在那满目疮痍的甲板上停滞着,那一瞬息,无人知晓她心中翻涌过了何等惊涛。而再转回时,她的眼中已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拢了拢袖口,声线清晰地压过码头上所有嘈杂:
“传令——‘顺风号’上所载兵器,来源不明,意图不轨,着即全部清点造册,钤盖监国公主与按察使司联合印信!即刻封存,悉数上缴国库,充作军资!”
“遵令!”身旁将领抱拳领命,当即率人登船执行。
而后。她转而面向卫明轩与当地官员,语速快而稳定:
“明轩,‘永昌号’也即将登陆,待船靠岸后,即刻带人接管‘永昌号’!封锁现场!一应人犯分开看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李大人,即刻张榜安民,言有不法商船于河道滋事,已被平定,勿使流言扰攘民心。另外,速唤此地最好的医官,预备救治伤员!”
一道道指令发出,冷静果决,滴水不漏。那李姓当地官员听罢,立刻领旨。
而处理完这一切,她才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那艘终于靠岸的“永昌号”。
“忱州……”
*
一刻钟后,“永昌号”在三艘官船沉默的“护送”下,终于沉重靠岸。
“哐当——”
而船板刚刚搭稳,曲长缨便已迈步而上,玄色衣摆拂过染血的甲板,指令清晰,对阿滂和卫明轩道:
“随我登船!”
阿滂与卫明轩当即跟上,前后踏上永昌号。
甲板上,景象依旧触目惊心。赵家余下的暗卫已被尽数缴械,跪伏在地。
姜平与魏泓等人持刀立在陆忱州身侧,身后张茂也正在被人按住伤口,进行简单的救助。
而陆忱州本人,正背靠主桅,以剑拄地勉强站立。
他脸色苍白如纸,衣袍被血色浸透大半,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清亮,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仿佛有万千言语在其中汹涌,却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的温情。
曲长缨的脚步亦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动了动唇片,未说什么,只有离她最近的卫明轩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而后,不过瞬息——
曲长缨便已再次恢复了那副冰雪之姿。
她目光从陆忱州身上移开,精准地钉在了被两名士兵押着的赵权方身上。
赵权方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挣了挣被反剪的双臂,强自镇定地开口:“殿下,此间恐有误会,是——”
“是什么?”
“是驸马……突袭我船……!”
而他话还未说完,曲长缨便当即下令——
“跪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威压,不容置疑。
押解的士兵应声用力,赵权方身体猛地一僵,试图抗衡身后的力量,额角青筋暴起。
他抬眼死死盯住曲长缨,眼中的恨意毫无保留。
曲长缨盯着他的眼。她“踏,踏,踏……”慢慢踱步,行至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赵权方,你私调府兵,武装挟持当朝驸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臣是冤枉的!若不是驸马先……”
“你是冤枉的?!!”
曲长缨厉声打断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若说冤枉,那不如本宫再与你细细谈谈——那方才被我处理过的‘顺风号’?让再我好好查查你与那顺风号的牵连,以及那‘顺风号’上的兵器数量?!”
她根本不提陌凉,也不提这兵器的来源与细节,但她的暗示,却已然比任何的都更有力量——
毕竟,新帝曲长霜只暗中同意了提供给陌凉古丽热依他们精铁兵器两千套,而单是那“顺风号”上一船的兵器,便已经两千套不止。
“赵权方,驸马为何会袭击你船,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果然,最后再与曲长缨强行对视了一眼后,赵权方最终头低下来,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思索片刻,他攥紧了拳头,头死死触地。
“臣……知罪……臣与驸马发生了些许冲突……臣只是一时……糊涂。”
“好你个一时糊涂!你连本宫的人都敢动!!”
曲长缨声色俱厉,她只揪住这最无可辩驳的现行罪状,字字如钉,“武装挟持当朝驸马,人命数条——仅此一条,本宫现在就可以将你就地正法!!”
随后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
“你最好祈祷驸马安然无恙!他若有三长两短,本宫便用你赵家的血,来填这河道!!”
赵权方肩膀微颤,也不知是因为紧张、愤怒,还是不甘。
而曲长缨说完,她直起身,再不多看赵权方一眼。
她转向卫明轩,声音清冷,指令愈发冷冽:
“将赵权方及其核心党羽,单独押入按察使司水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同罪论处!”
“末将领命!”
卫明轩抱拳,立刻挥手让人将面如死灰的赵权方拖了下去。
*
直到一切处理完毕。
甲板上的肃杀之气才为之一缓。
河风拂过,吹散了曲长缨的额前碎发,也吹动了两人交叠的衣角。
曲长缨终于再次转身,快步走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陆忱州。
直到在他面前站定,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坚壳才悄然碎裂,目光迅速而仔细地从他苍白的脸扫到他那僵直的右臂,声音依旧微哑:
“忱州,你的手……”
“无事,”陆忱州迎着她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因虚弱而低沉,“中了点毒,已无大碍,只是……暂时动不了。”
曲长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姜平和魏泓,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她再次展现出那掌控全局的果决,对左右下令:
“来人,扶驸马、张茂等人下船,即刻就医!”
士兵纷纷上前。
曲长缨则亲自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用肩头托住他倾斜过来的重量,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侧,护着他向船下走去。
脚步踏过船板时,陆忱州微微偏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方才好威风。”
曲长缨目不斜视,扶着他腰侧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分,在他的衣料下轻轻掐了一下。
“讨厌。闭嘴。”
陆忱州低低笑了一声,气息继续:“殿下方才说‘连我的人都敢动’时——我心头着实一颤——又怕,又欢喜。”
曲长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轻嗤一声,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都开始说胡话了,看来确实伤的不轻。”
可她说这话时,扶着他腰侧的手却微微松了些力道,改为更柔和的托扶。同时她耳根那抹红晕也蔓的更快,一路烧到了侧颈。
……
下船时,陆忱州褪去了一丝玩笑,柔声问:“阿滂他们也都无碍吧?”
“放心吧。咱们的人虽有受伤,但都无性命之忧。”
“那批货……”
“你也放心吧,我的陆大人——货都被拦了下来。你还说我呢,你也是个操心的命。”
……
此刻,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动两人的衣袂交叠在一处。
两人并肩踏下最后一级船板,认真而又温柔的交谈着。声音混入夜风与码头的喧嚷之中,距离身后的永昌号,越来越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