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明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佛海，南田云子，汪精卫……”季明明重复着这几个名字。
“你觉得会是谁？”
“都有可能。”
梁承烬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开始忙碌起来的特工。
季明明点了点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处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照常进行。”梁承烬说。
“第一，我要把76号彻底变成我们自己的。第二，尽快建立一条稳定、安全的物资和情报输送渠道。”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委任状和一支钢笔。
“你现在是我的机要秘书，这个身份方便你接触到所有核心文件。同时，我需要你兼任另一个职务。”
梁承烬在委任状上写下几个字，递给季明明。
“76号财务处，副处长。”
季明明看着那份委任状，有些意外。
“李士群的小金库虽然被他老婆搬空了不少，但底子还在。财务处是76号的钱袋子，我要你把这个钱袋子牢牢攥在手里。”梁承烬说。
“以后我们送出去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米都要从这里走，账目要做得天衣无缝。”
“我明白了。”季明明收起委任状。
“处长的人选呢？”
“丁默邨会推荐一个自己人上来。你负责架空他，把他变成一个盖章的机器。”
“好。”
“还有一件事。”
梁承烬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法租界霞飞路113号，一间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这是……”
“这是我来上海之前，军统那边给我的紧急联络方式。”梁承烬说。
“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现在是时候去看看了。”
他把钥匙推到季明明面前。
“他们肯定也想知道，76号这位新上任的梁副主任，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季明明收起钥匙：“我去？”
“不，你不能去。你现在是76号的红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梁承烬摇了摇头。
“我会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到时候你把钥匙给他。”
季明明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她相信梁承烬的判断。
“那你呢？”
“我？”梁承烬笑了笑。
“我这个新官该点的三把火，才刚烧了第一把。接下来，我要去见见我的‘狼群’了。”
76号的地下刑讯室，已经被清理干净。
血腥味被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所取代，墙上的刑具也都被擦拭得锃亮。
十几名从76号各部门挑选出来的“精英”，站成一排，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是丁默邨按照梁承烬的要求，挑选出来的“枪法最好，身手最强，脑子最灵光”的人。
这些人里，有原来行动队的老油条，有情报处的探员。
甚至还有两个看守档案室的文职。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疑惑。
被选到这个地方来，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升官发财，还是和吴四宝一个下场。
丁默邨站在一旁，也是大气不敢喘。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梁承烬到底要干什么。
梁承烬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练功服。
脚上是一双软底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狼群’的预备队员。”梁承烬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以前的身份，功劳，过错，一笔勾销。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代号。”
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一堆木牌。
“自己去选一个，那就是你们以后的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怎么？还要我帮你们选？”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一个胆子大的率先走了出去，拿起一个写着“孤狼”的木牌。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上。
“豺”、“枭”、“蛇”、“蝎子”……
各种凶狠动物的代号，很快被瓜分一空。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最不起眼的木牌。
这个人就是赵锋，就是会议室里第一个站起来支持梁承烬的人。
他拿起那个木牌，上面只有一个字“鱼”。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嘲笑的表情。狼群里混进来一条鱼？
“你为什么选它？”梁承烬问。
“报告主任，因为狼在岸上，鱼在水里。”赵锋回答。
“狼再凶也管不到水里的事，我想当那条谁也管不着的鱼。”
梁承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很好，现在你们都有了新名字。”梁承烬说。
“接下来，是第一项测试。”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排左轮手枪。
“每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你们两两一组，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或者对方的太阳穴，开一枪。”
刑讯室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主任，您这是……”丁默邨的脸都白了。
这哪是测试，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六分之一的死亡率，这谁敢玩？
“怕了？”梁承烬看着他们。
“怕了现在就可以滚出去，回到你原来的岗位上继续当你的废物。”
“我他妈的不是让你来过家家的！我要的是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不敢对自己开枪，你们将来怎么敢对敌人开枪？不敢把命交到同伴手里，你们将来怎么配当彼此的后背？”
梁承烬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再问一遍，谁要退出？”
没有人动。
恐惧，犹豫，挣扎，在每个人的脸上交替出现。
“我来！”
这是一个代号“疯狗”的壮汉，是原来行动队的，杀过不少人。
他第一个走了出来，拿起一把枪。
他看了一眼对面一个瘦小的男人，咧嘴一笑：“兄弟，借你脑袋用用。”
说着，他直接把枪口顶在了那个男人的太阳穴上。
那个男人吓得腿都软了。
“疯狗”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咔。”是空枪。
“疯狗”哈哈大笑起来，把枪扔回桌上。
那个瘦小的男人则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拖出去。”梁承烬看都没看他。
立刻有卫兵上来，把那个吓尿了的男人拖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榜样，剩下的几组人也咬着牙开始了。
“咔。”
“咔。”
“砰！”
一声枪响，在密闭的刑讯室里炸开。
一个队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同伴，那个代号 “豺”的男人，正举着枪一脸的惊愕和不敢相信。
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剩下的人，脸色都变得惨白。
“现在，还有谁想退出吗？”梁承烬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的眼神变了，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很好。”梁承烬很满意。
“第二项测试。”
他指了指那个开枪打死同伴的“豺”。
“把他给我绑起来。”
两个卫兵立刻上前，把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十字木架上。
“你杀了你的同伴虽然是意外，但人是你杀的。”梁承烬走到他面前。
“接下来，他们每个人都会在你身上划一刀，只要你能撑住不吭声你就算通过，要是叫出来就剁掉你一根手指头。什么时候不叫了，什么时候停。”
“豺”的眼睛猛地睁大，充满了恐惧。
“你们谁先来？”
梁承烬从墙上取下一把手术刀，递给了离得最近的赵锋。
赵锋拿着那把薄薄的刀片，手有些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架上，已经开始发抖的“豺”，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梁承烬。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豺”的面前。
他没有去划“豺”的胸口或者后背，而是一刀精准地扎进了“豺”的大腿外侧。
“噗嗤。”
刀刃入肉，血立刻涌了出来。
“豺”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忍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赵锋拔出刀，退了回去。
“为什么扎这里？”梁承烬问。
“报告主任，这里肉厚神经少，最疼，但也最不容易伤到要害。我想让他活下来。”赵锋低着头说。
梁承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不只是疯子。
他还要一个在疯狂中，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和人性的人。
这个人才能成为狼群的头狼。
同一时间，法租界，霞飞路。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商行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花旗银行。
他熟练地填写了单子，在银行职员的带领下走进了戒备森严的地下金库。
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113号保险柜。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金，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也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男人拿出纸，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回口袋。
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白纸放回了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保险柜平静地离开了银行。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出银行后他拐进了一条小巷，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得很简单，几笔线条勾勒出了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踩着一条挣扎的蛇。
而在雄鹰的头顶，画着一轮初升的太阳。
男人看着这幅画，眉头皱了起来。
鹰是军统的标志。
蛇是77号（76号的前身）和李士群的绰号。
鹰踩着蛇，意思是军统已经掌控了76号？
可那轮太阳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日本人？
还是指……“新政府”？
或者是指他梁承烬自己，如日中天？
男人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的新上线给他出了一个谜语。
一个他必须尽快解开的谜语。
他将纸条小心折好藏进帽子夹层，快步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