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办公室真的被烧了。
梁承烬说到做到，丁默邨执行得也彻底。
当晚一把火，就把那间豪华办公室连同里面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和波斯地毯，烧成了一片白地。
救火车半夜呼啸而来，最后也只对着一堆焦黑的废墟喷了点水，走了个过场。
第二天，整个76号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新上任的梁副主任嫌李士群待过的办公室晦气，直接一把火点了。
“乖乖，这是个狠人啊。”
“何止是狠人，这是个疯子。李主任才刚走他就这么干，一点脸面都不留。”
“嘘！给我小声点！想去刑讯室跟吴四宝作伴啊？”
76号的老油条们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个新来的副主任到底想干什么？
梁承烬没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他给自己挑了间新办公室，就在原来那间发霉储藏室的隔壁。
房间不大，一张普通的木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76号所有科级以上的头目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诡异。
几十个穿着黑西装或长衫的男人，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旁，没人说话，只有茶杯盖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观望和审视的神情，互相交换着眼色。
这些人，都是李士群一手提拔起来的。
有的是当年一起从青帮出来的兄弟，有的是中统叛变过来的同事，但更多的是一无所有跟着他混饭吃的亡命徒。
他们对李士群或许谈不上多少忠诚，但一定充满了敬畏。
现在李士群倒了，换上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他们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
梁承烬坐在主位上，季明明和丁默邨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出一份名单，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名单上的人他都认识。
这是他让老鳖连夜送来的，比季明明之前整理的那份更详细，连谁有脚气，谁怕老婆这种事都记在上面。
他要把每个人的脸，和他们的秘密对上号。
“吴四宝、马啸天，还有行动队的一共十二个骨干，昨天晚上想要越狱，被当场击毙了。”
梁承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停顿了。
吴四宝死了？
那个在76号横着走，连日本人都敢顶撞的吴四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成了越狱的犯人？
在场不少人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喝过酒，分过钱。
一个跟吴四宝关系不错的行动队副队长，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我看了他们的口供。”
梁承烬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把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承认受李士群指使，勾结重庆，意图刺杀汪先生的政府要员，嫁祸给76号，然后趁机叛逃。”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
这罪名太大了，大到没人敢去质疑它的真假。
谁质疑，谁就是同党。
梁承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死人来压住活人。
“从今天起76号行动队暂时解散，所有队员打散重编，必须重新接受审查。”梁承烬宣布了他的第一个决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
行动队是76号最核心的武力，是李士群最嫡系的部队，里面全是跟着他从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亡命徒。
梁承烬一上来就要动行动队，这是要掘76号的根。
“主任，这……这不妥吧？”
一个留着八字胡，看起来有几分斯文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是情报处的副处长，叫唐贤，也是李士群的老乡，当初跟着李士群一起叛变过来的。
“行动队一直是我们76号的利剑，里面的兄弟都是身经百战。就这么解散了，以后要是再有任务，谁去执行？”
他说的有理有据，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唐副处长说的有道理。”
梁承烬看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不过，我听说唐副处长在法租界霞飞路上，有一栋三层楼的小洋房？”
唐贤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那栋洋房是他背着老婆，用敲诈来的钱给一个相好买的，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连他最亲近的手下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我还听说上个月你老婆过生日，你送了她一根半两重的小金鱼。而给你唱评弹的那个女学生过十八岁生日，你直接送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
梁承烬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副处长，我算了一下，你在76号的薪水加上所有的灰色收入，不吃不喝十年也买不起那套房子吧？”
“你……你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唐贤指着梁承烬，手都在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承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丁处长。”
“在！”
丁默邨立刻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把唐副处长请到刑讯室，让他好好回忆一下他那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梁承烬顿了顿，又补充道。
“顺便，把他那个唱评弹的相好也一起请来。还有他家里的夫人，也一并接过来。我想他们夫妻俩，应该有很多话想对彼此说。”
“你敢！”
唐贤目眦欲裂，整个人都要疯了。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两个面无表情的特工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梁承烬！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唐贤被硬生生拖了出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梁承烬。
太狠了。
这一招，比直接杀人还要狠。
他不仅要你的命，还要毁你的名声，让你家宅不宁，妻离子散，死都死得不安心。
在场的这些人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谁在外面没有点见不得光的勾当？
梁承烬这是在杀鸡儆猴，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活剐了这只鸡。
“还有谁有意见吗？”梁承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很好。”梁承烬很满意这个效果。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进行第二项。”
他示意了一下季明明。
季明明会意，将一个沉重的皮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和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从这个月开始，76号所有兄弟的薪水翻倍。另外每个月都会有奖金，奖金的多少看你们的业绩。”
“谁抓到的重庆分子多，谁提供的情报有价值，谁的奖金就多。上不封顶。”
“我梁承烬带兄弟就一个原则，有福同享，有钱大家一起赚。”
“但是！谁要是敢在背后捅我刀子，吃里扒外！”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唐贤和吴四宝，就是你们的下场！”
胡萝卜加大棒。
最老套的手段，却也最有效。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人人自危的头目们，现在看着那一箱子钱，眼神都开始变得热切起来。
“第三件事。”梁承烬站起身。
“解散行动队不是要废了大家的武功。恰恰相反，我是要组建一支更精锐，更专业的队伍。”
“我准备成立两个新的部门。一个是‘督查处’，专门负责监察内部，清除内鬼。权力在我之下，万人之上。另一个是‘精英行动队，名字就叫狼群。”
“督查处的处长，由丁处长兼任。”
丁默邨连忙挺起胸膛，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表情，就差当场跪下磕头了。
“狼群的队长，我亲自来当。我要的队员是76号里枪法最好，身手最强，脑子最灵光的精英。一旦入选，待遇从优，家属我养，出事我扛。但是，训练也会是地狱式的。”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只要你有能力，肯为我卖命，我梁承烬就给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女人。”
“我的话说完了，想跟着我干的留下。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会发一笔遣散费，保证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梁承烬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飞快地盘算着。
跟着梁承烬干有钱拿，有官做，但也要冒着生命危险。
而且这个新主任喜怒无常，手段狠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当成下一个唐贤给处理掉。
回家？拿着一笔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像也不错。
但他们这些人手上哪个没沾过血？离开了76号这把保护伞，重庆的锄奸队，军统的杀手，能放过他们吗？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也是一个根本没得选的选择。
终于，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主任，我跟你干！”
梁承烬提前安排的赵锋，第一个带头表了态。
因为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主任，我也跟你干！”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到最后，整个会议室里除了几个年纪大的，实在是干不动了，表示愿意拿钱回家养老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留下。
梁承烬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76号才算真正地姓梁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新来的女秘书探头进来，有些紧张地报告：
“主任，门口有位女士找您，她说她叫叶吉卿。”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梁承烬的脸上。
叶吉卿，李士群的老婆。
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来求情的？
梁承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