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话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十月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钟,西边的天际就已经染上了一层暗紫色的暮霭。
远处的嫩江大桥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部电话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着,权衡着利弊,计算着得失。
宋公明背后站着的人是县委书记周进步,他们的目的是把刘刚的岳父县长高敬忠牵扯进来。
原本李青云是不在意这件事的,但宋公明想利用自己这件事,让李青云很不满意。
不过毕竟这涉及到县里的权力斗争,自己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想要置身事外,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需要一个外力。
一个能够打破当前僵局、让那些想要捂盖子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外力。
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东山市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敲在心上。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我是陈怀民。”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李青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想起了上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是在全市公安系统的表彰大会上,陈怀民亲自给他颁的奖,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年轻人,好好干”。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李青云是李浩东的儿子,只是单纯地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表现。
“陈伯伯您好,我是李青云。”
李青云的语气很恭敬,但并不卑微。
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来跟这个人说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陈怀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青云啊,有事么?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你眼熟,后来你父亲说起来,我才知道你们的关系,还真是缘分啊。”
“是啊。”
李青云也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道:“我爸爸去省城之前,专门告诉我,有事情可以给陈伯伯您打电话。”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身份,也暗示了这通电话是得到了李浩东认可的。
陈怀民是官场上的老手,自然听得懂这层意思。
果然,电话那边陈怀民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说吧,有什么事情?”
李青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脑子里把要说的内容整理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从自己调任青溪县开始,到查封游戏厅、拿下刘军、扳倒周文明,再到王殿军强奸案的侦破、张德厚和王富贵的落马,最后是刘刚的地下赌场以及今天抓捕刘刚的全过程。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评价,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晰地勾勒出了青溪县治安乱象的全貌,以及隐藏在背后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最后,他说道:“陈伯伯,现在的情况是,刘刚虽然已经被抓了,但他背后牵扯到的人和事非常复杂。我们局长的态度有些暧昧,我担心后续的调查工作会遇到阻力。所以我冒昧给您打这个电话,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和支持。”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青云握着话筒,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他知道,陈怀民在思考,在权衡。
他说的这些事情,涉及到一个县的县长,涉及到公安系统内部的种种问题,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领导干部,都不会轻易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陈怀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青云,你听我说。你安心做你的事情,不要被外界的风言风语干涉。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一切按照法律程序来。明白么?”
李青云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的陈怀民看不到,严肃的说道:“明白,打扰您了,陈伯伯。”
“不打扰。”
陈怀民笑着说道:“你父亲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了电话,李青云坐在椅子上,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喜欢仗势欺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现实告诉他,有时候光靠能力和正义感是不够的。
如果不够强势,不够有策略,就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所吞噬,成为别人往上爬的踏脚石。
李青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恶人,但如果自己不强势一点,在仕途上真是寸步难行。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县城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
而此时,在东山市政法委的办公室里,陈怀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他面前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凉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有去喝,只是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青云打来的这个电话,其实是他期待已久的。
作为东山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陈怀民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深知关系网络的重要性。
李浩东如今是省计委主任,手握全省重大项目审批和资源调配的大权,眼看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副部级的门槛。
这种位高权重的领导,整个江北省有无数人愿意结交他。
对于陈怀民而言,之前他跟李浩东的私交虽然尚可,但随着地位和距离的拉开,想要跟李浩东保持紧密的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一些私人途径。
毫无疑问,李青云的存在,就是最合适的桥梁。
只不过,毕竟自己是长辈,李青云没有主动联系自己,陈怀民也不好主动去找他。
那样显得自己太没有深沉,也太刻意。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自然而然的切入点。
没想到,瞌睡的时候有枕头。
青溪县搞出这种幺蛾子来,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想到这里,陈怀民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