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政审干部神色端正,依言落了座,就是走流程问些家常,家风怎么样、家里人品行如何,顺带了解姜静平日的表现。
又问及姜家母亲和大姐姜媛,均被三人以她们外出工作了给搪塞过去,干部们表示能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就可以了,这事儿才算揭过去。
十几分钟的问话,屋子里气氛绷得紧紧的。姜保军脸上还挂着没消干净的血痂,方才跟老婆吵得天翻地覆的蛮横劲儿,此刻半点不敢摆出来。
他坐得规规矩矩,回答问题谨小慎微,一口一个自家女儿懂事上进,家里家风正派,就怕哪句话说漏嘴,捅出大娄子。
姜静应答得落落大方,说话条理清清楚楚。
纵然心底波涛翻涌,脸上却半点不露,把方才屋子里鸡飞狗跳的闹剧,全都死死掩了过去。
问完话,登记做好,干部礼貌道别,推门离开。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地走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屋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才算松下来。
三个人齐齐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可危机只是暂时躲过去了,积压许久的矛盾,一下子又全部炸开了。
姜静最先转过头看向姜保军,往日那份温顺全然不见,眼神冷得厉害。“爸,今天算我们运气好,侥幸蒙混过关。”
“刚刚但凡漏出一点破绽,我的政审直接作废,我苦熬这么多年换来的前途,就毁在你手上了。”
她眉头紧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恨恨地说道,“我把话说在前头,陆家提出来的条件,你还是老老实实照办吧。七天之内,把姜媛的户口迁出去,姓氏改回陆姓,跟人家切割得干干净净,不然,人家真要找起麻烦,不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扛得住的。”
“别还抱着幻想想漫天要价、继续胡搅蛮缠。你再敢瞎闹,不光你自己要吃官司坐牢,我跟小胜,这辈子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拼死拼活读书走到今天,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毁掉我的出路。乖乖配合,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了。”
姜静看得通透,每一句都戳在现实要害上,冷静得近乎无情。
一旁的姜胜早吓得脸色惨白,先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就吓得烟消云散。
他才刚毕业,手上没积蓄,工作还没着落,一心扑在考编上面,就盼着搏一个安稳未来。
结果父亲这一通折腾,直接把他的人生推到悬崖边上。
恐惧和委屈压垮了少年,姜胜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爸!你这次实在太糊涂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指望考试翻身。陆家那种层级的人,真要较真起诉我们、处处施压,你坐牢是自作自受,可我跟姐怎么办?本来咱们能有个有钱亲戚,现在倒好,被你一番骚操作,直接搞出个大仇人来了!”
“档案沾上污点,编制考不成,找工作没人敢要,我们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你哪里是好好在养姐姐,根本就是把她当成可以卖钱的筹码,也不知道藏着掖着,蠢得要死。现在倒好,搬石头砸自己脚,还要拉我们姐弟两个陪葬!”
“人家陆家本来只想好好认回女儿,是你贪心非要狮子大开口,把和解的机会作没了。现在大祸临头,你满意了?”
姐弟二人一个冷静施压,一个崩溃哭诉,两面夹击,句句都是实情,堵得姜保军哑口无言。
姜保军本就一身狼狈,脸上伤口隐隐作痛,之前又被雷云禾摊牌要离婚,连离婚协议都签了,这下离婚是板上钉钉了,心里又羞又恼,憋了一肚子火气。
如今被亲生儿女轮番数落,他仅剩的那点硬气也垮掉了,眼前这一双儿女他可不敢再得罪了,不然真的怕老了没人送饭吃,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低保都混不上了。
活了大半辈子,一向爱面子的他,从没这般窝囊过。
老婆要离他而去,儿女满心埋怨,陆家还要追责,往后日子看不到一点指望。
无数压力堆在一起,压得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够了!都别吵了!烦死我了!”
他重重一跺脚,满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只剩下恼羞成怒。
不想再面对一双儿女失望的眼神,他猛地转身,摔上门就冲了出去,躲到外面独自生闷气。
厚重的门板砰地合上,屋子瞬间陷入死寂。姜静和姜胜站在原地,两两相望,满心疲惫茫然。
这个家,散得一地鸡毛。
另一边,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之中。
姜媛靠在车窗边,一路沉默不语。
短短几个钟头,二十多年的人生认知,被全部打碎推翻。
从小到大的小心翼翼、自卑不安,被当成货物估价买卖的屈辱,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上,冻得她手脚冰凉,脑子浑浑噩噩,像丢了魂魄一般。
陆景深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他很明白,遇上这种天翻地覆的事,再多漂亮话都没有用处。
他只是专心开好车,车速放得平缓,安安静静留给她消化情绪的空间。
车子停到姜媛和叶玄目前居住的小区楼下。推开家门,暖融融的灯光迎了上来,稍稍驱散了她满身的寒意。
叶玄早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身姿挺拔,眉眼柔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眼底满满的全是心疼。
看见门口那个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女孩,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
这一刻,姜媛硬撑了二十多年的坚强,全盘瓦解。
所有伪装、所有咬牙扛住的委屈,再也绷不住。
她快步扑进叶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哭声破碎,掺着委屈、心酸,还有终于解脱的怅然。
叶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长发,稳稳托住她不停颤抖的后背,牢牢接住她所有的脆弱。
他的嗓音放得很低,温柔哄着:“好了,不哭,我在这里。是家里那边,受委屈了对不对?陆家去找你们了?”
姜媛哭得浑身发抖,肩头不住抽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满是错愕,说话断断续续带着哽咽:“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得知全部事情。”
叶玄垂下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里疼惜藏都藏不住。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平缓地道来。“陆景深刚刚联系过我,所有经过,他都跟我说了。”
“媛媛,你从来不是没人要的孤女。你是陆家失散二十年的小女儿,他们耗尽半生人力物力,苦苦寻找的宝妞儿。”
简简单单几句话,击溃了姜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口又酸又胀,她怔怔听着叶玄讲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往事。
“当年你被人恶意拐卖,然后遗弃在城郊麦田,陆家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二十余年,年年月月,从未中断。”
“动用全部人脉财力,跑遍大江南北,贴过无数寻人启事,排查过数不清的线索,一刻都没有松懈。”
“你父亲日夜挂念你,忧思成疾,常年吃药调养,大半辈子活在愧疚思念当中。”
“你母亲失去幼女之后,心结难解,患上重度抑郁症,常年住院依靠药物调理,二十年来几乎没有真正快活过。”
“整个上流圈子谁都晓得,陆家丢了一个小千金,那是全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宝贝。”
“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人。有一家人,盼了你二十年,念了你二十年,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
一番平实的叙述,戳破了姜媛长久以来的自卑与敏感。
原来自己从小到大活得步步拘谨、患得患失,根本不是她的错。
二十年的卑微不安,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一场荒唐的骗局。
一边有人弃之如敝履,一边有人寻之若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