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陆文衡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猛地挺直。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问道:
“吕兄,这是严阁老的意思?”
吕宪点了点头,说道:
“嗯,阁老和朝廷的决心已定。”
“北边年年打仗,九边的军饷发不出来,国库的底子都快空了。”
“这个时候,谁能给朝廷变出银子来?只有盐税。”
“大梁一年税收多少?盐税占几成?这些年盐商偷逃的税银,比上缴国库的还多的多。”
“剩下的银子,全藏在盐商的私库里,阁老说了,是时候拿回来了。”
陆文衡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若有所思。
斟酌着说道:
“朝廷缺钱我懂,查税我也懂。”
“但吕兄,你给兄弟交个底,上面到底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真要连根拔起?”
吕宪闻言,抬眼看了陆文衡一眼,目光平静道:
“真要连根拔起。”
“所有涉嫌偷税漏税的盐商,一个不留,全部抄家。”
“家产充公,本人下狱。”
陆文衡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吕宪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吕宪的目光冷的出奇。
“吕兄。”
“盐商虽然为富不仁,但他们毕竟每年也给朝廷交了上百万两银子,是朝廷的重要财源。”
“一口气把所有盐商全抄了,以后浙江的盐道谁来管?盐引谁来发?”
“下面的盐场、灶户、运盐的船帮,整个盐业体系怎么办?”
“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陆文衡说道。
闻言。
吕宪嘴角扯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杀鸡取卵。”
“总好过玉石俱焚。”
“陆兄,你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这些。”
“大梁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鸡死了,以后还能再养。”
“大梁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吧。”
陆文衡点点头,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往下谈了。
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震惊,改口道:
“对了吕兄,你刚才说腾出手来,就收拾王砚明那个小子,可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当然有。”
吕宪听后,冷笑一声。
从袖中摸出了一篇文章,展开铺在桌上,说道:
“这是我从淮安那边弄来的。”
“他在《养正旬刊》上写的文章底稿。”
“你看这一段。”
说着,他念了两句。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陆文衡道:
“他这篇论灾异的文章里,天道不言而四时行,天人相分。”
“这些话,你觉得是在说什么?”
陆文衡凑过去看了一遍,皱了皱眉道:
“这,这不就是普通论灾异的格物文章吗?”
“我听说他在书院里也讲过这个,说风雪寒暑是自然之理,不关人事。”
谁知。
吕宪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然。”
“他说的天道不言,可大梁历代先帝祭天祭了多少年?”
“先帝在位时,光是祭天的青词就写了不下百篇,他说天道不言,那先帝几十年的祭天祷告,岂不成了笑话?”
“还有,他说天人相分,可《尚书》里白纸黑字写着天听自我民听,天人从来是一体的,他否定的不是灾异,是历代先帝。”
“陆兄,你是都察院的,你最清楚,不敬先帝,该当何罪?”
陆文衡眼睛一亮。
拿起那篇文章,看了过后,说道:
“这可是大不敬啊。”
“按律,最轻也是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吕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纸收回去重新折好,慢条斯理的说道:
“等这边盐商的事一了。”
“本官就让人把这道折子递上去。”
“他还想去会试,我让他连考场都进不了。”
“革去功名,发还原籍,顺便再查查他办报纸的钱从哪来的。”
“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银子开报馆?八成是收了他人的黑钱。”
“到时候参他一本结党敛财,操纵舆论,数罪并罚,别说功名,流放都有可能。”
陆文衡连连点头,忍不住抚掌道:
“妙!”
“还是吕兄手段高明。”
“到时候递折子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金陵都察院这边必定联名附议。”
“好说。”
吕宪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这时。
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门房小跑着进来,急声说道:
“老爷,忠顺王府来人了!”
“说有王爷口谕,要带给您!”
吕宪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未减。
淡淡的说道:
“忠顺王府?”
“王爷在金陵,本官在杭州,素来没什么交集。”
“八成是听说本官在浙江查盐,想来慰问几句。”
“整这些有的没的,让他们进来吧!”
“是!”
那门房应了一声退下了。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青色太监官服的男子就走了进来。
“原来是冯公公。”
“快请坐快请坐。”
吕宪看到来人,忙起身笑着招呼道。
毕竟是忠顺王府的人,虽然只是个太监,但面子上面还是要给足得。
然而。
没想到,冯公公听后,却并没有坐下,不咸不淡的说道:
“吕大人不用麻烦了。”
“咱家今天过来,就是给你带句话,说完了咱家就走。”
“什么话?”
吕宪笑意不减,开口问道。
“王爷说了。”
“王砚明此子,本王正用着。”
“听说他跟吕大人有些误会,王爷让咱家告诉吕大人一声。”
“以后注意着点,不要再找王砚明的麻烦。”
“免生误会,各自相安。”
冯公公学着忠顺王的语气说道。
吕宪听完。
脸上的表情一滞。
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陆文衡正端着茶杯等着听好消息,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愣住了。
花厅里。
一时间安静的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
“吕大人?”
“王爷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冯公公见状问道。
吕宪瞬间回过神来。
抬起头,对上冯公公还在等回话的眼神,强行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说道:
“有劳公公告诉王爷,口信收到了。”
“本官知道了。”
“行。”
“知道就好。”
“那咱家就先回去了。”
冯公公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就离开了,主打一个来去匆匆。
等到门房和冯公公走了之后。
花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吕宪脸色阴沉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文衡犹豫了一下,凑近问道:
“吕兄,那咱们刚才说的那个折子。”
“还上吗?”
吕宪眯了眯眼睛,说道:
“上啊。”
“为什么不上?”
“他忠顺王府管天管地,还管得到本官递折子?”
“本官是朝廷命官,不是他王爷的奴才,严阁老早就对王砚明不满了。”
“王爷护着他,阁老们可不会护着他。”
陆文衡听他搬出了严阁老。
心里又稳了几分,连忙附和道:
“对对对,吕兄说得对。”
“王爷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圣旨。”
“有阁老在背后给你撑腰,怕他什么?”
结果,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下人小跑着进来,说道:
“大人,有严阁老给您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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