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袁先生么?”
孙宝琦抱着桂树滑下,俯身捡起眼镜,哆嗦着凑到脸上。
眼镜晃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戴上了鼻梁。
孙宝琦直起身子,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声音却是沉凝如故,“袁先生踏月而来,雅兴不浅,老夫刚好新到了几两金坛雀舌,不如做指月之饮?”
“啪啪啪!”
“人头落于前而尿不崩,孙先生好养气功夫!”
袁凡从墙角的阴影下走了出来,还给面子地鼓了几下掌。
“不过,孙先生毕竟年岁不轻了,忘性有些大,就这么会儿功夫,就搞错了两件事。”
“这第一宗,雀舌太淡了,我还是喜欢喝瓜片,喜欢那种老鸡汤的味儿!”
“这第二宗,袁某是道门中人,佛门大德那些机锋,我是一窍不通的,您跟我说禅,岂不是问道于盲?”
指月是佛门之义,说的是六祖慧能在曹溪指月传法。
《楞严经》说,“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应当看月。”
慧能的意思,是我用手指着,告诉你天上那烧饼样的东西,就是月亮。
你不要搞错了,以为我的手指是月亮,我这根手指,只是你看到月亮的路径。
孙宝琦说这个,也很有意思。
您可别搞错了,觉得我是仇家,您的仇家可不是我。
嗯,至于到底是谁,咱沏上茶,慢慢琢磨。
孙宝琦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中的波澜,却犹如惊涛拍岸。
他贵为总理,宅院周围的守卫也是严密的,足足放了一个连。
赵金彪更是从抚标出来的高手,不仅身手了得,人更是机警如狐。
但这重重防护,在这算命先生跟前,竟然形同虚设。
赵金彪的脑袋都上桌了,外头居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到了这个关口,孙宝琦自然知道,这是暗杀之事爆雷了。
他现在悔不当初。
要是早知是这般情形,哪怕就是得罪了曹锟,给了英使馆借口,也要派兵平了金台旅馆,将这算命先生打成筛子。
现在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袁凡施施然过来,漫不经心地顾盼左右,像是回了自家后花园,“据说这地儿,以前是左公的旧宅,却是让孙先生住了,呵呵,这个,这宅子可是有点儿委屈啊!”
孙宝琦眼中暗怒,嘴上却笑着附和,“是啊,孙某住在这儿,遥想文襄公之功绩,俯仰自愧,自愧啊!”
唾面自干的功夫,孙宝琦是有的。
当年他从山东巡抚,摇身一变,成为民国的外交总长,跑到紫禁城参见溥仪。
当时廷上一帮大辫子,看着这位“失节”的同僚,义愤填膺,口水横飞。
冲在最前头的是美髯公梁鼎芬,那手指头都戳脑门儿了,“你特么谁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记得自己是哪国人么?”
孙宝琦都懵了,怎么,我没带户口本,你就不认识我了?
梁鼎芬气得胡子都冒烟了,“姓孙的,你家世代都当着大清的官,吃着大清的俸禄,现在你辫子也没了,还穿着这样的衣裳来觐见陛下,你还有廉耻么?你到底算个神马东西啊?”
后头无数人帮腔,袖子都撸起来了,“是啊,你特么是个神马东西?”
眼见着就是一场大规模群殴,孙宝琦赶紧趴下磕头,“陛下,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袁凡走到门口,抬头见到门楣上的灵芝,微微一愣。
他回头扫了孙宝琦一眼,进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来,坐,咱都读了陶渊明的《停云》之诗,也来个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这话很熟,袁凡去找那血骡市的老混混窦半,斗那划勒巴子,也说过这话。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套路其实也大差不差。
说话之时,袁凡将赵金彪的脑袋摘下来,顺手搁在桌子底下,像是从大棚里摘了个西瓜。
别说,这货还有两把刷子,在隐身欺近之时,居然有了感应。
不是腾蛟剑够犀利,保不齐他还能发出点儿动静。
说起防卫,还得是坂西公馆比较专业,孙宝琦这儿,还是业余了。
孙宝琦眼角一突,过来坐下。
到了这会儿,他也不再多想,只能见招拆招了。
“孙先生,您想知道用震兄是怎么死的,实话跟您说,我是知道的,但我不能告诉您凶手是谁,我能告诉您的是,不是我!”
孙宝琦拍着大腿,胡子一翘一翘的,“是,是,我也明白了,肯定不能是袁先生,您这么大能耐,我那傻儿子就是想得罪,也……”
“得,您别跟我玩这些里格愣,我知道您不信,我呢,说点儿您信的。”
袁凡摆摆手,没让孙宝琦继续说下去,“我还真就告诉您,当时在亚丁城,倭奴那个大佐坂垣征四郎,摆下了地雷阵,还有四挺重机枪,结果是他没了!”
孙宝琦的脑中轰然炸响,看着袁凡拿起矮桌上的棉布,擦拭赵金彪留下的血液。
孙用震遇难之处,死了一个倭奴大佐,这他是知道的,却是不知道那倭奴的名字,更不知道,还有重机枪和地雷?
听袁凡的意思,这是他干的?
重机枪都拿不下他?
孙宝琦突然一个寒颤,好容易平复下来的手脚,不自觉地筛动起来。
刚才自己想什么来着,派人平了金台旅馆?
怎么平?
平了谁?
“还有件事儿,在前一阵子,京城出了件大事儿,坂西公馆那个老倭奴,号称不倒翁来着,突然失心疯死了,嘿,您说巧不巧,那天我刚好就从欧罗巴回了津门,要碰上那不懂事的,还以为我在里头有嘛瓜葛呢……”
坂西公馆?
孙宝琦木然看了看自家宅院。
连坂西公馆人家都如履平地,就自家这老破小,跟没穿衣裳的大姑娘有嘛区别?
袁凡说完话,顿了一下,“孙先生,我的意思……懂?”
孙宝琦这下不装了,喉头咽了几下,艰难地道,“懂了,我儿用震,凶手的确不是袁先生,而是另有其人。”
他是真想清楚了。
倭奴的大佐坂垣征四郎,驻华武官坂西利八郎中将,这样的角色,人家都敢杀,还能差了孙用震一个?
要是孙用震真是他下的手,有嘛不敢认的,孙用震算个毛线啊?
孙宝琦嘴里满是苦涩,像是种了两亩黄连。
没事去撩拨人家干嘛,现在好了,怎么收场?
“孙先生,话儿既然都说清楚了,那咱就该说道说道了!”
袁凡将手里的棉布一扔,浸透了血渍的棉布,被月色洗成了暗红,像是凝结的猪血。
孙宝琦闭着眼睛,长叹一声,“袁先生,我的身份在这儿,您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
袁凡点点头,他在这儿促膝谈心,不正思着了么?
孙宝琦贵为总理,要是死于非命,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殃及池鱼。
他虽然不怕,但有些因果,能够不沾还是不沾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