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江流儿。”陈光蕊看着殷温娇，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只顾往下说，“阿娇，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临盆之前，我说这孩子生在江州，便给他取个乳名叫江流。你还说这名字太苦了，怕他以后走得太远……”
“我让人端了清水，滴血认过了。血在水里融在了一处，分都分不开。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儿子，不会有错……”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向我和孙悟空，“就是这两位恩公，不辞劳苦，把孩子给我们送了回来。”
江流儿看了看陈光蕊，又看了看我们。“她就是……我娘？”
“嗯。”陈光蕊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她叫殷温娇。”
江流儿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又走了两步，走到殷温娇面前，仰起头看她。
“娘。”他小声叫了一句。
殷温娇蹲下来。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你爹说……你长得像他。”她的声音极轻，“可你的嘴巴和鼻子，像我。”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任凭泪水淌了满脸。
她伸手把江流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声音。
江流儿被她搂着，两只小手抬起来，慢慢环住了她的脖子。
陈光蕊站在一旁，走上前去，张开手臂将母子二人都拢在怀里，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笑。
我们退到门外，把门带上，留他们一家三口在里面。
孙悟空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殷温娇走出来，眼眶还红着，声音有些哑：“二位恩人，多谢你们把孩子送回来。大恩大德，温娇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我说。
她恨恨道，“莫非是……那金山寺的和尚，偷了我的孩子？他们究竟是何居心？若是我不惩治他们，日后再有孩子被偷，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陈光蕊。陈光蕊面色一沉，走到廊前，向守在院外的亲兵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领命而去，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由近及远，整齐划一地往外去了。
“江州府兵已经出发了，”陈光蕊转过身来，压着怒意开口，“那金山寺内外，一个也走不脱。”
孙悟空嘴角微微一抽。我忍着笑，没有拦他们。
殷温娇咬着牙，低声说：“我要那寺里的住持亲口告诉我，五年前是谁把江流儿送去的，又是受何人指使。我儿平白在寺院里吃了五年的苦，这笔账，我一个个跟他们算。”
我悄悄拉了拉孙悟空的袖子。“观音的法力，什么时候解？”
“三日。”他说。
“那江州兵马围了金山寺，来回加搜捕，要多久？”
“用不了两日。”
“等观音恢复法力，金山寺那边……”
“生米煮成熟饭。”孙悟空说。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陈光蕊下令、府兵围寺、拿人审讯。正好赶在观音法力恢复之前。
“你故意的。”我说。
孙悟空嘴角弯了一下。“俺什么都没做。”
我笑道，“你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算好了。”
他没有回答，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
廊下的槐树被风吹动，几片叶子缓缓落下来。
我跟孙悟空提前去了金山寺，远远站在江边一棵柳树底下看着动静。
过了半日，江面上远远驶来七八条官船，船头插着殷字大旗。
船靠岸时，甲板上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当先上岸的是个顶盔贯甲的武将，腰悬长剑，身后跟着百余名士卒。
那武将站定，回身朝船舱方向抱拳躬身。
“夫人，到了。”
舱帘掀开，殷温娇走了出来。她换了件窄袖骑装，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脚下蹬一双鹿皮短靴，发髻用一根银簪绾得紧紧的。
她下了船，靴底踩在岸边的碎石上。
“给我把金山寺围起来，不许走了一个和尚。”
士卒们应声而动，脚步声如潮水般漫开，转眼就将金山寺的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寺前的两个僧人吓得转身就往门里跑。
殷温娇没有看他们。她走到山门前，站定，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金漆剥落的匾额。
这时又有人下船了。是个身披软甲的年轻女子，她腰侧悬着一柄窄刃短刀。她快步上来，在殷温娇身侧微微躬着身，双手捧着一卷文书，眉眼低垂，但唇角抿得很紧。
“小姐，”那女子低声说，“陈大人从府衙调了二百七十名府兵，连同咱们殷家自己带来的护院，共三百人，都在江边候着了。您是现在进去，还是先让人喊话？”
殷温娇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那匾额一眼，然后抬起手，轻轻叩了一下山门上的铁环。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板问：“谁、谁啊？”
殷温娇收回手，退后半步：“江州殷温娇，前来拜见贵寺方丈。烦请开门。”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那脚步声更乱了，像是跑远了，又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门后挤来挤去。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只眼睛从里头往外窥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啪嗒”一声，门闩落了。
殷温娇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郎会意，将手里那卷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朝门内传去：
“奉江州府衙公文，金山寺僧众涉嫌偷盗官眷之子、隐匿不报，现奉陈光蕊陈大人之命，奉命查办！”
她话音落下，身后百余名士卒齐刷刷地拔刀出鞘半寸，刀光在日头底下一闪，齐声应道：“奉命查办！”
那声音震得柳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门终于开了。
两个知客僧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内，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这时街巷那头传来车轮声和脚步声，一顶官轿停在了山门前。轿帘掀开，陈光蕊一身官袍走了下来，回身将江流儿从轿中稳稳牵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