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
右掖门外的长长夹道里，穿堂风刮得有些邪乎。
内阁学士解缙脚步走得又急又乱。
一不留神。
直接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解缙往后退了两步，刚要发火。
抬头一看，看清了来人那身内廷太监的服饰。
内官监太监，郑和。
两人停下脚步，在这透风的夹道里互相见了个礼，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解缙的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虚汗。
昨天在朝堂上，皇帝天降圣旨，不仅改了永乐的年号，还把修纂千古大典的差事，给了他。
修书？
当时是挺开心的，后面一想。
这在历朝历代，那都是得罪人、还不讨好的苦差事！
搜罗天下藏书，要动多少地方豪族的心头肉？
几千个文人聚在京城，吃喝拉撒，笔墨纸砚，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去填？
户部那个林大财神昨天刚卸了担子，这银子从哪出？
解缙昨晚愁得揪下了一大把头发。
而对面的郑和，同样是满头雾水，心里直打鼓。
造宝船？下西洋？
他一个内廷的宦官，骤然接手这种涉及几万水师、造舰数百艘的惊天大盘子。
钱呢？
图纸呢？
兵源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珠子里看到那股子如履薄冰的忐忑。
皇帝此刻急召。
到底是催命，还是要杀头？
“二位大人。”
司礼监的大太监从前面快步走来，手里甩着拂尘。
“别在这儿杵着了，圣上在武英殿等着二位呢。”
……
“臣，解缙。”
“郑和。”
“叩见陛下！”
两人跨过门槛，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软，跪在金砖上。
朱棣没有叫起。
“啪！啪！”
两本折子被朱棣毫不客气地顺着桌面掷了下去，正好滑落到二人的膝盖前。
“自己看。”
朱棣的声音透着复杂的情绪。
解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写着《永乐大典编纂事宜》的那本折子。
缓缓翻开。
只看了一眼。
解缙的瞳孔瞬间骤然收缩！
【三百万两预算，户部已划拨专款兜底！】
三百万两？！
解缙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他猛地继续往下看。
【凡天下孤本，原样收录，绝不篡改！】
【民间藏书，重金收购！不愿卖者，朝廷出资雇人上门抄录，原件归还，绝不强行罚没！】
【三千文人进京，食宿按大明七品官员顶格供给！】
字字句句，宛如雷霆！
解缙之前脑子里设想的所有死局、所有会得罪天下读书人和地方豪族的雷点。
在这份大纲里，都解决了。
烂摊子？
不！
这是一条用金砖铺就、青史留名的康庄大道啊！
解缙之前对这项任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蒸发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
郑和也翻开了那本《西洋舰队督造与航线堪舆》。
这名身材高大的宦官，视线在触及那张精密的航线图和舰队编制的瞬间。
眼底直接爆射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二百七十艘巨舰编制！】
【五千料巨型宝船为旗舰！红衣大炮满载护航！】
【战略核心：耀武西洋！震慑万国！】
无敌舰队！
这绝对是这颗星球上，从未出现过的无敌海上钢铁巨兽！
郑和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端茶倒水。
看着这幅宏大到几乎要捅破天的海洋蓝图，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疯狂倒灌！
“砰！”
郑和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上！
砸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战栗着。
“看明白了？”
朱棣霍然站起身来。
他绕过御案，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一步步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居高临下。
“这两份大纲。”
“是靖国公林默，熬了一整夜的心血！”
“这是大明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蓝图！”
解缙和郑和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对那位首辅的深深震撼。
这等神仙手笔！
竟然是一夜之间筹谋出来的！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找你们商议的。”
“大纲已经定死！”
“银子，户部会按照批次发放！”
朱棣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两人。
“你们两个给朕竖起耳朵听好！”
“必须严格按照折子上的流程和预算去执行！”
“任何人，不得更改其中的只字片语！”
“谁敢在里面伸出一根手指头，贪墨一文钱！或者延误了工期！”
朱棣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朕直接扒了他的皮！”
“揎草挂在午门外头当灯笼！”
闻言，二人毫不犹豫。
“臣解缙！万死不辞！誓保大典修成！”
“臣郑和！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为陛下打造出这支无敌舰队！”
两人连连叩首，大声立下军令状。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
靖国公府。
日上三竿。
“吱呀——”
卧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林默披着一件素净宽松的单衣，连头发都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一觉，他睡得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要踏实。
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真特娘的舒坦！
而此时的国公府墙外。
整个金陵城，甚至是整个大明帝国，却已经因为他留下的那两本大纲，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城中。
文渊阁的方向。
几百名书吏正扛着扫帚和木材，像发了疯的蚂蚁一样进进出出。
庞大的“编纂馆”正在连夜清点场地。
无数的快马冲出金陵城门，将征调天下文人和高价收购孤本的皇榜，发往十三布政使司！
大明帝国最巅峰的文化巨著与航海时代。
正在林默划定的齿轮轨道上，发出轰鸣的巨响，滚滚向前！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林默走到院中的那张石桌旁。
慢慢坐了下去。
石桌上，早就备好了一壶温热的清茶。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开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茶水微微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回甘绵长。
林默抬起头。
那双死鱼眼静静地看着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剩下的。
就只有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等待着永乐元年钟声的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