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林默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揪住朱高炽的衣领，硬生生将这几百斤的胖子从金砖上拽了起来。
随手将自己的袖口从对方的手里抽了出来，嫌弃地甩了两下。
“多大岁数的人了，储君的体面都让狗吃了？”
林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重新坐回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
“陛下，殿下。”
林默的声音放得很缓。
“老臣，是真的累了。”
林默抬起头，视线越过武英殿的雕花窗棂，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金陵城。
“洪武年间。”
“老臣刚进户部那会儿，太祖高皇帝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林默苦笑了一声。
“老臣那时候每天早上出门，都得先跟家里的媳妇交代好后事。”
“在户部大堂里算账，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生怕算错了一文钱的火耗，第二天就被锦衣卫扒了皮，里面塞满干草挂在衙门门口当灯笼！”
武英殿里安静了下来。
朱棣脸上的尴尬僵住了，朱高炽也停止了抽泣。
洪武朝的血腥，他们父子俩再清楚不过。
“后来又遇上齐泰等人干政。”
林默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靖难时期。”
“陛下您带着兵在前面，老臣在后头为了给您凑军费！”
“登基之后，东洋跨海，南下交趾！”
林默猛地直起身子。
“这大明的版图生生扩大了一倍！”
“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几千艘战船的木料火炮，老臣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碎了十几把！”
林默指着自己的鬓角，那里已经冒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灰白。
“老臣的精气神，早就被这大明国库里的窟窿给熬干了。”
“现在银山有了，粮仓也满了。”
林默看着那对父子。
“大明这艘船，稳了。”
“老臣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
字字句句都是大明第一财神拿命熬出来的血泪账！
朱高炽听得哑口无言，一双胖手不安地在腰间绞着。
朱棣更是沉默不语，那双虎目里，罕见地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默没有理会他们的沉默。
他竖起一根手指，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权力交接。
“老臣走后。”
“户部尚书的印信和国库总账，交给夏原吉！”
林默定下调子。
“这小子跟在老臣身边熬了这么多年，心思缜密，算账和统筹的本事，已经不输老臣多少。”
“大明的钱袋子交给他，出不了乱子。”
接着，林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至于沈煜。”
林默顿了顿。
“此人谋局的眼光毒辣无比。”
“把他塞进内阁去，给大明镇场子，那些江南的文官就算绑在一块，也玩不过他那把扇子。”
“还有胡靖。”
“呵呵呵...”
“这小子从见血后，刀快人狠。”
“把他放在兵部或者京师三大营，做陛下的执行之刃，谁敢刺毛，让他去砍。”
说完这几个核心人物。
林默探手入怀。
摸出了一本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的蓝皮小册子。
放在了朱棣面前的御案上。
“这册子里，记录着老臣这几年暗中考察过的大明各级官员名单。”
“谁能干实事，谁是只会拽词的废物，谁手脚不干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全给陛下了。”
班底交托，人才底册倾囊相授。
这是真真正正的净身出户，没有留下恋栈权力的尾巴！
朱棣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脸皮厚如城墙的永乐大帝，此刻竟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心虚与尴尬。
就在前两天，他还在跟太子合谋，想用修大典和开海下西洋的繁重工程，把林默硬生生套牢在金陵城里给他当一辈子牛马。
结果现在！
人家把身家性命、甚至大明未来几十年的班底，全都毫无保留地掏出来铺在了他的面前！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棣这辈子没觉得这么臊得慌过！
“国公爷……”
朱棣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那本册子上。
“你为大明做的这些，朕都记在心里。”
朱棣试探着探问底线。
“离京之前，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需要交代朕与太子的？”
林默靠在椅子上，想了片刻。
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了。”
“大明现在国库充盈，四海宾服。”
“该说的，该留的，老臣皆已完成。”
朱棣看着林默那副彻底卸下重担的轻松模样，心里的那股子愧疚突然就变了味。
愧疚归愧疚。
但你林大财神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那解缙和郑和手里接过的烂摊子谁来搭架子？
皇帝的厚脸皮，在这一刻重新占领了高地。
朱棣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既然国公爷已经没有私事交代了。”
朱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核善的笑容。
“那解缙修大典，郑和造宝船下西洋，这俩人现在都是一头雾水，连个章法都没有。”
朱棣厚颜无耻地提出了要求。
“朕恳请国公爷，在离行之前！”
“为大明，再发光发热最后一次！”
“把这两项千古工程的整体规划和大纲，给朕定下来吧！”
闻言。
林默原本还残存着几分温情的死鱼眼，猛地骤然瞪圆！
朱老四你特娘的还是个人吗！
老子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临别赠言，是说给狗听了吗！
连资本家挂路灯都知道给员工留口气。
你这当皇帝的，是真打算把老子的骨髓都敲出来熬汤喝啊！
眼看林默就要处于暴走的边缘，马上就要破口大骂。
朱棣眼疾手快。
他猛地伸出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林默的肩膀，硬生生将他压回了椅子里。
“国公爷息怒！息怒！”
朱棣赶紧赔着笑脸安抚。
“朕不是让你去亲力亲为！”
“不用你去筹钱，也不用你去监工造船修书！”
“朕只要一个大纲！一个方向！”
朱棣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只要把整体的规划做出来，剩下那些填海移山的苦活累活，全让解缙和郑和他们去跑腿！”
“绝不耽误国公爷离行！”
听到这话。
林默死死抓住扶手的双手，这才慢慢松开了几分。
只是写个规划大纲？
“呼……”
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呼吸逐渐平稳。
他甩开朱棣按在肩膀上的双手。
慢慢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伸手理了理被朱高炽扯皱的官服下摆。
“可以。”
林默的声音硬邦邦的。
“老臣就在走之前，为大明，最后发一次热。”
一锤定音。
没有给朱棣任何继续压榨的空间。
林默连句告退的场面话都没说。
直接转过身。
回府。
写大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