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四年，七月底。
奉天殿内。
林默站在文官队列的最首位。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舒舒服服地拢在宽大的石青色官服袖口里。
满朝文武，不管是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的武将，还是每天被奏折压得喘不过气的文官，一个个都绷紧了神经。
唯独这位大明首辅，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闲散的松弛感。
“皇上有旨！”
丹陛边缘。
司礼监大太监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瞬间穿透了大殿。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整理衣冠，准备聆听圣训。
大太监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下初定，四海升平，朕欲承前启后，开万世之太平！”
“着即改邵武五年，为永乐元年！”
“钦此！”
永乐！
这两个字一出来，原本安静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落针可闻。
紧接着。
礼部尚书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陛下不可啊！”
老尚书双手死死攥着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这‘永乐’二字，绝对不能作为我大明的新朝年号！”
老尚书急得唾沫星子狂喷。
“前朝，反贼方腊造反，用的就是这‘永乐’的年号！”
“此等被贼寇玷污过的名号，沾满了逆贼的晦气！”
“若是用作大明正统的年号，岂不是要惹天下士子耻笑，让史官戳脊梁骨啊！”
这话一出。
后头的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
“年号乃国之大体，沾染贼气，实乃不祥之兆！”
“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地的文官，就跟一群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咬住“贼气”这两个字不松口。
龙椅上。
朱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换个年号而已，这帮酸儒非得从故纸堆里扒拉出几百年前的反贼来恶心他！
朱棣按着扶手，胸腔里憋着一股邪火，正准备强行用皇权压人。
就在这时。
林默动了。
为了自己那十个小目标和回家的车票，谁敢挡这“永乐”年号，就是在断他林默的活路！
林默脚下生风，直接从文官队列里跨了出去。
他根本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礼部尚书一眼，大步走到奉天殿的正中央。
“荒谬！”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一股子蛮横。
“老尚书，你们礼部天天翻书，脑子翻出霉味了吗！”
林默转身，直视那群跪着的言官。
“《诗经》有云，‘载言建尔步，永乐尔厥家’！”
“《尚书》亦言，‘荡平四海，永世安乐’！”
“这等宏大格局的好词，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逆贼的晦气！”
礼部尚书被怼得眼珠子乱转，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
“林大人！”
“可那方腊确确实实用过这年号，这是铁打的史实！”
林默冷哼一声，步步紧逼。
“方腊用过又如何？”
“区区一个连天下都没打下来的草寇，他也配玷污这等好词？”
林默猛地转身，面向龙椅。
“陛下乃是承天受命的真龙天子！”
“大明天威浩荡，四海臣服！”
“天子之威，足以洗刷世间一切晦气！”
“若是连一个好词，都因为反贼用过就不敢用，那大明的气度何在！”
林默这番话，一半是引经据典，一半纯粹就是胡搅蛮缠的诡辩。
硬生生把皇权天威和年号绑在了一起，堵死了言官的路。
大殿里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张着嘴巴，被这番不讲理的说辞堵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百官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只要不是傻子，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皇上平时哪里有闲心去咬文嚼字想什么年号。
这满朝文武，敢这么死皮赖脸、引经据典地护着“永乐”这两个字的。
除了这位一手遮天的首辅大人，还能有谁？
这年号，根本就是林默定下来的！
龙椅上。
朱棣看着林默把那群酸儒怼得哑口无言，眉宇间的阴霾瞬间消散。
“林卿所言极是。”
朱棣一锤定音。
“这年号，就定永乐了。”
“谁若再敢多言，按扰乱朝纲论处！”
林默微微躬身。
他慢条斯理地退回文官队列。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轻轻搓动了两下。
搞定！
五个月后，老子拍拍屁股走人！
就在林默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现代社会的潇洒生活时。
丹陛边缘。
司礼监大太监又从托盘里，抽出了第二道明黄色的圣旨。
“皇上还有旨！”
太监的嗓音再次拔高。
林默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大明国威远耀，四夷宾服！”
“朕决意，启动两项举国大业！”
“其一，打造巨型宝船，编练水师，开海下西洋，扬我天朝威德，招揽万国奇珍！”
开海下西洋？
林默皱了皱眉头。
这事儿朱老四之前念叨过，的确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太监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
“其二！”
“收罗天下典籍，征调天下大儒！”
“编纂一部包罗万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千古大典！”
修书？
林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两项工程，随便哪一项，都是要耗费十年八年、砸进去无数真金白银的绝世吞金兽！
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老子马上就要走了。
“着！”
大太监突然拖长了尾音。
“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林默！”
“即日起，领开海总指挥使、修书总督导之职！”
“统揽这两项举国大局之钱粮人事调度！”
“不得有误！”
“钦此！”
轰！
这几句话。
犹如几万道狂雷，直接劈碎了林默脑子里的所有美梦！
林默的身体猛地僵死在原地。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死鱼眼，在此刻瞬间瞪得滚圆。
“啪嗒。”
手里握着的象牙笏板，直接脱手。
重重地掉落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砸击声。
整个奉天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默的身上。
开什么玩笑！
开海总指挥？修书总督导？
这两项工程没有个十年八年绝对完不成。
朱老四这是铁了心要用这两座大山，把自己压死在金陵城里！
“陛下！”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地上的笏板都顾不上捡，脚步踉跄，大步冲向丹陛边缘。
“臣体弱多病！”
林默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这等举国重任，臣实在是力有不逮！”
“请陛下收回……”
“退朝！”
朱棣根本没等林默把拒绝的话说完。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身来。
声音大得甚至带上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
“退朝！”
还没等百官行叩拜礼。
朱棣转身迈开大步，跟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太子朱高炽。
父子俩犹如两头受惊的野熊。
直接顺着后殿的侧门，狂奔逃离了奉天殿！
大殿内。
文武百官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落荒而逃的皇帝和太子。
一阵穿堂风顺着殿门吹了进来。
卷起林默那身绯红色的官服下摆。
林默孤零零地站在大殿正中央。
他看着空荡荡的龙椅。
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捏紧。
朱老四，你特娘的不当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