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江城下着小雨。
急诊科没有搞什么隆重送行。
因为大家都忙。
也因为陆晨不喜欢那种场面。
但他走之前，还是有很多人借各种理由出现在门口。
赵雅琴抱着病历夹。
“报告讲清楚，别太省略你的个人贡献。”
吴凡递过一个小药包。
“晕机药，胃药，退烧药，别硬扛。”
孙吉站在旁边，一脸认真。
“陆哥，国外有病历模板吗？”
赵明拍了他一下。
“你关注点能不能高级一点？”
孙吉想了想。
“那我祝陆哥学术大杀四方。”
赵明满意点头。
“这个可以。”
陈一铭站在人群后面，紧张地说。
“陆老师，我会好好练穿刺。”
陆晨看向他。
“先把基础练稳。”
陈一铭用力点头。
孟燕把一份护理流程清单交给沈小柠，又看向陆晨。
“放心去，科里有人。”
李森站在最后，没说太多。
他只是把陆晨送到车边。
“出去以后，该讲的讲，该争的争。”
陆晨点头。
李森又说道。
“别什么都自己扛。”
陆晨看着他。
“知道。”
李森皱眉。
“你这个知道，可信度一般。”
赵明在旁边低声说道。
“主任，这点我同意。”
李森瞥他。
“你跟着去吗？”
赵明立刻闭嘴。
这次赵明不随行。
年会是学术报告，医院只安排陆晨和国际合作办公室一名工作人员同行。
赵明对此遗憾了好几天。
沈小柠把外套和糖都塞进陆晨包里。
“落地给我发消息。”
陆晨嗯了一声。
车门关上前，沈小柠又看着他。
“别只发几个字。”
陆晨停顿了一下。
“好。”
赵明在旁边小声感慨。
“陆哥被精准管控了。”
吴凡淡淡说道。
“你也可以被病历管控。”
赵明退后一步。
“我选择送别。”
车子驶出急诊楼前，陆晨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沈小柠站在雨里，旁边是赵雅琴，孟燕，赵明，孙吉，还有陈一铭。
他们没有挥得很夸张。
只是站在那里。
像急诊科这个永远忙碌的地方，短暂把一部分温度留给了他。
陆晨收回目光，低头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那份尚未完全完成的年会报告。
题目已经定下。
【复杂急诊血管危象中的跨专科决策与即时重建】
……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傍晚。
年会城市的天空有些阴，机场玻璃外是陌生的灯光和湿冷空气。
陆晨推着行李出来，一眼看见接机牌。
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温格站在接机口，身边还有一名高个子男人。
他见到陆晨时，主动伸手。
“陆医生，欢迎你。”
陆晨与他握手。
“温格教授。”
旁边的高个子男人笑着伸手。
“阿拉里克，年会协调组，也是温格的老朋友。”
陆晨点头。
“你好。”
阿拉里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比我想象中还年轻。”
陆晨已经习惯这句话。
“病历里年龄很清楚。”
温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阿拉里克也笑了。
“很好，我开始理解他们为什么说你很特别了。”
温格接过陆晨手里的部分资料。
“路上我们可以先聊一下年会安排，另外，欧洲那边的肺炎数据，我也想听听你的判断。”
陆晨看向他。
“先到酒店，再看数据。”
温格点头。
“当然，你刚下飞机。”
阿拉里克在前面带路。
机场外的风有些冷。
陆晨把院长妈妈寄来的外套拿出来穿上。
他低头给沈小柠发消息。
【已落地，温格教授接到我，准备去酒店】
发完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带了外套，也带了糖】
远在江城的沈小柠几乎秒回。
【这次合格】
陆晨看着屏幕，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温格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多问。
他只是觉得，这个在资料里冷静得近乎可怕的年轻医生，原来也有很普通的一面。
……
酒店离会场不远。
一路上，城市街道安静而整洁。
路边的咖啡店亮着暖黄色灯光，行人撑着伞匆匆经过。
车内，温格把平板递给陆晨。
“这是公开数据整理，还有我们合作医院的脱敏趋势。”
陆晨接过。
曲线和马丁给他的版本大体一致，但细节更多。
几个城市入院人数并不夸张。
可重症比例的上升速度不正常。
尤其是入院后中期氧合下降那一段，几乎和江城早期的某些曲线重叠。
陆晨看了很久。
阿拉里克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觉得严重吗？”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看，样本还不够。”
温格点头。
“官方也是这么说。”
陆晨继续说道。
“但如果等样本足够大，急诊就会先被压垮。”
车里安静了一下。
温格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正是我担心的。”
陆晨把平板还给他。
“先做本地化时间轴。”
“不要套江城阈值。”
“但可以提前训练急诊入口分流。”
温格看着他，神色郑重。
“马丁把你给他的离线模型发给了我。”
陆晨并不意外。
“那不是诊疗指南。”
温格点头。
“我知道，是预警框架。”
陆晨说道。
“能提前几个小时，就可能少几台ECMO。”
阿拉里克不懂全部中文背后的重量。
但他听懂了这句话。
他看向车窗外的城市，忽然觉得那些安静街道背后，像有某种看不见的阴影正在靠近。
……
年会报道处在一座古老会议中心里。
第二天上午，陆晨拿着证件进入会场。
大厅穹顶很高，墙上挂着历届大会的照片。
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生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西装，胸牌，咖啡杯，海报墙。
这里和急诊科完全不同。
没有监护仪报警。
没有家属哭喊。
没有推车撞过走廊的声音。
可陆晨走进去时，仍旧能感觉到另一种战场气息。
学术场上的刀，也很锋利。
报道处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把资料袋递给陆晨。
“陆医生，这是您的会议材料和报告安排。”
陆晨接过。
几个年轻医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们来自不同国家的顶尖医院，胸牌上印着很亮眼的机构名称。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用英文说道。
“这就是那个中国年轻人？”
另一个人看了眼手机里的资料。
“听说他做过极复杂的血管危象处理，还被临时加进特邀报告。”
第三个人语气更微妙。
“急诊医生来心血管外科年会做特别报告，这很少见。”
他们没有说得很大声。
但陆晨听见了。
他没有看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这种打量他见得太多。
在江城，在广福，在省考核，在新华医院，都有人用类似眼神看过他。
不同的是，以前他们说中文。
现在换成了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