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这边，陆晨并不知道北京会议室里的每一句争论。
他只知道，反馈迟迟没有回来。
顾长风接了几通电话后，脸色越来越冷。
曾大洋也从省里听到一点风声。
“有人说你样本量太小，不适合上升到方案层面。”
陆晨正在看十一号床的ECMO参数。
“可以。”
曾大洋一愣。
“可以？”
陆晨说道。
“样本量小是事实。”
顾长风看着他。
“那你不急？”
陆晨把参数记录下来。
“我急的是病人，不是他们承不承认。”
曾大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这个心态，确实适合气死某些人。”
顾长风说道。
“但不承认，就很难推广。”
陆晨抬头看向他。
“那就在江城先用。”
顾长风目光一顿。
陆晨继续说道。
“急诊科和临时隔离区先按模型分层，所有新病例第三天开始加密监测，符合高危阈值的提前进入干预流程。”
曾大洋慢慢点头。
“先救人，再让数据说话。”
李森正好走进来，听见这句，直接拍板。
“急诊科内部先执行。”
他看向陆晨。
“你写一个简版流程，我今晚开会，所有人照做。”
陆晨点头。
“好。”
顾长风沉默片刻，忽然说。
“我也会把江城执行记录同步给省里。”
曾大洋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准备让事实倒逼专家组？”
顾长风语气淡淡。
“我只是如实上报。”
曾大洋笑了一声。
“如实这个词，最近很适合我们。”
……
简版流程很快贴到护士站。
【发病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监测】
【高危提示：氧合下降超过预警区间，或合并炎症指标快速上升】
【处置建议：提高监护等级，提前呼吸科会诊，预置高级氧疗与生命支持资源】
【备注：本流程为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内部应急观察方案】
孙吉看着那张流程，摸了摸下巴。
“陆哥，这东西看起来比医务科通知靠谱多了。”
赵明凑过来看。
“你不要侮辱这张纸。”
吴凡认真看完，问得很实际。
“如果病人第三天指标卡在边缘，按哪边算？”
陆晨说道。
“看趋势，不看单点，连续两次接近阈值，就按高危管理。”
孟燕立刻补充到护理记录里。
“那采血和血气频率也要调。”
陆晨点头。
“高危组每六小时一次，普通组按原流程，临界组每八小时复查。”
王雨晴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她忽然有种感觉。
这张贴在护士站的小流程，可能以后会变成更大的东西。
但现在，它只是为了让她们今晚知道，该先盯哪几张床。
沈小柠把流程拍下来，发到护理小群。
群里很快有人回。
“收到。”
“收到。”
“收到，今晚重点盯第三天。”
孟燕看着手机里的回复，心里稳了一些。
忙不可怕。
怕的是忙到不知道下一秒哪里会炸。
陆晨这套东西，至少把黑暗里可能炸开的地方，提前打了一盏灯。
……
陈修也看到了护士站那张新流程。
他已经能下床走几步，扶着墙慢慢活动时，正好看见沈小柠在给年轻护士讲监测重点。
他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
“这是陆医生弄的？”
沈小柠回头，赶紧过去扶他。
“陈叔，你怎么出来了？”
陈修笑了笑。
“躺久了，想走两步。”
他看向那张流程纸。
“看不太懂，但感觉你们比前几天更有底了。”
沈小柠扶着他往回走。
“是啊，陆医生发现了一个规律，能提前知道哪些病人可能会变重。”
陈修沉默了一下。
“能提前知道，就少受很多罪。”
沈小柠点头。
“嗯。”
走到病房门口时，陈修忽然问。
“她后来……没有再来吧？”
沈小柠知道他说的是陈晓雨。
她轻轻摇头。
“没有。”
陈修点了点头，像早就猜到了。
“没来就好。”
沈小柠忍不住看他。
“陈叔，你其实希望她来吧？”
陈修扶着门框，笑得有点淡。
“希望是一回事，舍不舍得让她冒险，是另一回事。”
沈小柠一下说不出话。
陈修慢慢回到床边坐下。
“我以前总觉得，她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后来才明白，是我自己没学会怎么当爸。”
他看向窗外，声音很轻。
“她看了信就够了，不回也没关系。”
沈小柠把被子给他盖好。
“陈叔，她眼眶红了。”
陈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门外，陆晨正好路过，听见最后一句，却没有停下。
他只是把陈修今天的营养支持又往上调了一点。
很多伤口，不需要医生去揭开。
只要别让人死在最想弥补的时候。
……
江城内部流程执行后的第一天，就筛出两名高危患者。
他们还没有明显呼吸窘迫，甚至能自己吃饭说话。
但第三天氧合下降速率已经压过预警线，炎症指标也开始抬头。
按旧流程，他们可能还会留在普通观察级别。
按陆晨的新流程，他们被提前转进二楼临时隔离区重点床位。
呼吸科提前会诊。
高流量设备提前摆好。
ICU预留了转入通道。
第二天凌晨，其中一人果然出现氧合加速下降。
可这一次，红区没有被打懵。
王雨晴第一时间发现。
孟燕第一时间上报。
赵雅琴和吴凡把患者转入红区时，呼吸科医生已经在等。
赵明站在床旁，面屏下的眼神难得从容。
“这次不算偷袭。”
陆晨看了一眼监护仪。
“高流量先顶，暂时不用插管。”
患者呼吸急促，却没有像之前那几名一样，一路坠到必须ECMO的边缘。
两个小时后，他的氧合稳住了。
赵明站在床尾，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哥，这就是提前知道要下雨，然后把伞撑好了的感觉吗？”
陆晨看着记录单。
“这只是第一例。”
吴凡却很认真。
“但第一例能稳住，就说明方向可能是对的。”
李森拿着病历站在门口，眼神很深。
“把这例写进执行记录。”
陆晨点头。
“已经在整理。”
顾长风当天晚上就拿到了这份执行反馈。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发给省里，而是又看了一遍原始记录。
确认每一个时间点都有据可查后，他才按下发送。
邮件标题很克制。
【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内部应急分层流程首日执行反馈】
可附件里的内容，一点都不克制。
因为它证明，陆晨那条被人嫌样本量太小的曲线，已经开始在现实病床上发挥作用。
……
北京那边的争论，也因为江城新的执行反馈变得更加激烈。
有人态度松动。
“首日执行虽然仍是小样本，但临床价值很明显。”
有人保持谨慎。
“还需要更多数据。”
余光明的态度却比之前更硬。
“这恰恰说明他们在用未经充分验证的模型指导临床。”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余教授，这是内部应急观察流程，不是全国强制标准。”
余光明冷冷道。
“医学不能靠个人英雄主义推进。”
这句话传回江城时，是通过一个很绕的渠道。
曾大洋听完后，气笑了。
“个人英雄主义？”
顾长风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太好。
“这顶帽子扣得很方便。”
李森看着手机里转来的话，没什么表情。
“他们要是昨晚在红区，看见三台ECMO同时开，就不会说这种话。”
曾大洋冷笑。
“不会，他们会说这是团队努力，跟陆晨没关系。”
陆晨正好进来送执行记录，听见后没什么反应。
“本来就是团队努力。”
曾大洋看着他。
“你能不能有点被抢功的自觉？”
陆晨把记录放下。
“抢功不影响病人氧合。”
顾长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影响方案推广。”
陆晨说道。
“所以继续做数据。”
曾大洋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肚子火，烧到陆晨这里就没了燃料。
这小子不是不懂斗争。
只是他把斗争的优先级放得很后。
病人第一，数据第二，流程第三，至于别人抢不抢名，压不压人，他不是没感觉，而是不让它占用脑子。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靠情绪赢。
他靠结果。
……
夜里，陆晨回到值班室，终于有了十分钟空档。
沈小柠坐在他对面，把饭盒打开。
“今天必须吃热的。”
陆晨看着饭盒里的汤和菜。
“你最近厨艺进步很快。”
沈小柠眼睛弯了一下。
“这是夸奖吗？”
陆晨点头。
“是。”
沈小柠立刻把筷子递给他，语气都轻快了点。
“那多吃一点，男朋友的夸奖不能白给。”
陆晨接过筷子，刚夹起一口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韩志国发来的消息。
陆晨看了一眼，动作停住。
沈小柠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怎么了？”
陆晨把手机放到桌边，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消息很短。
【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但有人不想让一个急诊科医生抢这个署名权。】
陆晨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
沈小柠轻声问。
“是坏消息吗？”
陆晨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
“不算。”
沈小柠看着他。
“那算什么？”
陆晨把手机屏幕按灭，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更冷静的光。
“说明他们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