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伟离开后，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推床声一阵接一阵，像潮水拍在门上，把刚才那点行政压迫感一点点冲散。
顾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够硬。”
陆晨把数据盘重新装回防水袋里，语气仍旧平稳。
“临床上不如实会死人，这不是硬话，是常识。”
曾大洋站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进眼底。
“可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常识被说出来。”
李森看着陆晨身上还没完全脱下的防护服，眉头微皱。
“先去换衣服，休息十分钟，红区还等着你。”
陆晨点了下头，刚要往外走，急诊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孟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一批检验报告，面色比刚才更沉。
“主任，新确诊又出来了两个，黄区那边还有三个待复核。”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层。
顾长风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几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破十了。”
曾大洋也看到了那个数字，低声道。
“负压隔离床还有几张？”
孟燕摇头，语气很快。
“没有了，最后一张半小时前已经收了低氧患者，临时观察间也快压满了。”
李森没有骂人，只把口罩重新戴紧。
“普通急诊和隔离区现在隔多远？”
孟燕看了一眼陆晨。
“严格算，只差一道走廊。”
这句话一出来，谁都没说话。
那不是距离。
那是医院运转体系里最薄的一层纸。
……
陆晨重新打开电脑，刚熄灭的屏幕再度亮起，病例表格和急诊楼平面图同时铺开。
“红区不能再往普通急诊方向扩。”
李森看着图，点头。
“再扩就等于把普通急诊一起拖进去，头疼脑热的病人都会被卷进风险区。”
陆晨把急诊楼二层放大，指向一片标灰的区域。
“这里是闲置库房，原本堆旧设备和耗材箱，隔壁是行政值班室和一间小会议室，再往里是档案临时存放间。”
顾长风走近几步。
“你想征用二楼？”
陆晨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不是想，是必须。”
曾大洋看着那片区域，思路很快跟上。
“一楼红区保持危重抢救，二楼改成临时隔离观察区，把疑似和轻中症分流上去。”
陆晨点头，把一条临时通道标成红色。
“楼梯口封闭半边，电梯只留运送病人和物资，医护走外侧消防通道，清洁区和污染区重新划线。”
孟燕听到这里，已经下意识拿出笔记本。
“护士站怎么放？”
陆晨指向行政区域外侧。
“这里改成缓冲护士站，能看见整个临时隔离区入口，后面这间小会议室改成防护物资更换间。”
李森盯着图看了几秒，越看眼神越亮。
这不是纸上谈兵。
这是一张能今晚就动工的战场图。
陆晨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
“原库房有独立窗，能加装临时排风，压差达不到标准负压，但可以做单向气流和分区隔离，至少先把人从走廊里分出去。”
顾长风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画的？”
陆晨把另一个版本打开，里面连床位间距，氧气接口，移动监护仪位置都标了出来。
“昨天夜里。”
曾大洋看了他一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人还在争论情况可不可控的时候，陆晨已经在准备情况不可控之后该怎么救人。
李森伸手按住图纸边缘，声音沉了下来。
“需要多少时间？”
陆晨说道。
“后勤跟上，感染控制同步审核，今晚能先开出二十张临时隔离床。”
孟燕立刻补了一句。
“护士人手要重新排，红区现在已经紧，二楼再开，我们要从黄区和内科借人。”
顾长风把方案拿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翻得很快。
翻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笔，直接在方案首页签了名字。
“我签。”
院办主任刚跟着赶到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变了。
“顾院，这么大的区域调整，是不是要先走行政会签？”
顾长风抬头看他，语气很淡。
“确诊破十，隔离床全满，普通急诊和隔离区只差一道走廊，你觉得流程还能慢慢走吗？”
院办主任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接。
曾大洋拿起另一份方案，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孙院长。”
李森看着他的背影。
“他未必会立刻点头。”
曾大洋没有回头。
“我跟他谈到点头为止。”
……
孙国帆办公室的灯，晚上一直没灭。
院长秘书端进去两次热茶，出来时脸色都有些紧。
里面没有争吵声。
越没有争吵声，越说明事情重。
曾大洋把陆晨的改造方案摊在桌上，连带当前床位数，转运压力，疑似患者增长曲线，全都摆在孙国帆面前。
孙国帆戴着老花镜，沉默地看了很久。
“二楼行政区一动，医院内部意见会很大。”
曾大洋说道。
“意见再大，也比院内交叉传播小。”
孙国帆抬眼看他。
“后勤，院感，护理，医务，保卫，所有部门都要今晚动起来，你确定压得住？”
曾大洋没有绕弯。
“顾长风已经签了，李森能压住急诊，孟燕能压住护理现场，陆晨的方案够细，剩下的我来压。”
孙国帆看着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半晌后问了一句。
“这是陆晨画的？”
曾大洋点头。
“他连污物转运路线都画出来了。”
孙国帆慢慢摘下老花镜，拿起笔，在方案批示栏写下同意。
笔尖落下那一瞬间，曾大洋心里那根线终于松了一下。
“今晚动工。”
孙国帆把文件递回去，声音不高，却有院长该有的分量。
“告诉后勤，谁拖，谁负责。”
……
那一夜，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楼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
保卫科先封了二楼半边通道，几个行政人员抱着电脑和文件夹往外搬，脸上都写着茫然。
后勤推着工具车冲进旧库房，灰尘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
孟燕带着护士组重新贴分区标识，清洁区，缓冲区，污染区，每一条线都拉得笔直。
王雨晴蹲在地上贴胶带，贴到一半抬头问。
“孟姐，这条线要不要再往外挪一点？”
孟燕看了一眼，又看向陆晨。
陆晨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院感科负责人确认气流方向。
“往外挪半米，穿脱防护服的人转身空间不够，容易蹭到污染面。”
王雨晴立刻把胶带撕起来重贴。
赵明从一楼红区跑上来，看到满走廊的施工架，忍不住感慨。
“这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急诊科准备开分店。”
吴凡抱着一箱移动监护仪从他身后经过。
“少说废话，搭把手。”
赵明看见那箱东西，嘴上还想贫，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我堂堂麻醉科医生，现在被你们急诊征用成搬运工。”
沈小柠刚好从临时库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护目镜。
“赵医生，搬得好也算技术活。”
赵明顿时来了精神。
“小沈护士这话我爱听，技术型搬运工，也是工种升级。”
孟燕从旁边扫了他一眼。
“再聊两句，我让你升级成拖地型麻醉医生。”
赵明立刻闭嘴，抱着监护仪跑得比谁都快。
紧绷了一整天的急诊科，终于在这点轻松里喘了半口气。
陆晨看着他们，没有笑太久，又低头把临时床位编号重新核了一遍。
【真实之眼辅助环境评估中】
【当前区域风险等级：中高】
【临时隔离动线完整度：百分之八十六】
【建议：增加污物暂存点，优化二次防护穿脱监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