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
“对了，马维庸今天请了一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陆晨面无表情。
“哦。”
程国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消息传到了曾大洋那里。
不是论坛的事。
是马维庸的事。
具体的消息源头是这样的。
马维庸手下那个年轻住院医，下午跟同届的朋友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
说马主任今天早上从导管室观察窗回来之后的表现。
关上门，坐在办公室里，两个小时没动。
没开电脑，没打电话，没看资料。
就坐在那儿。
后来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先到了骨科，又到了普外科。
最后辗转到了曾大洋秘书的耳朵里。
曾大洋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批他的文件。
他心里清楚。
马维庸这个人，在神经外科干了三十年，在江城中心医院是一方诸侯式的存在。
他不是没本事的人。
恰恰相反，他的手术能力在省内确实排得上号。
但他的问题在于太傲了。
傲到了拒绝承认一个年轻人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他。
现在被事实碾过去了。
面子里子全丢了。
曾大洋不打算对这件事做任何干预。
马维庸是个聪明人。
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如果想不明白，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第二天。
第三天。
蒋先生恢复得非常好。
术后第二天复查CT，没有任何出血或水肿的迹象。
术后第三天，正式转出ICU，回到了留观区。
陆晨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去看一眼。
蒋先生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再也没有发作过TIA。
他老婆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陆医生，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后天做一个DSA复查，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好好好！”
术后第五天。
DSA复查。
程国华亲自操作。
造影剂注入之后，大屏幕上的影像清清楚楚。
动脉瘤的位置：完全不显影。
弹簧圈填塞致密，无松动，无移位。
载瘤动脉通畅。
周围所有的侧支血管显影正常，无损伤，无狭窄。
“完美。”
程国华看完之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跟手术当天的评价一模一样。
陆晨点了点头。
“可以安排出院了。”
蒋先生出院那天，他老婆带了一面锦旗来。
还有一封手写的感谢信。
信很长，写了两页纸。
陆晨收下了。
蒋先生走的时候，握着陆晨的手使了很大劲。
“陆医生，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客气了，保重身体，按时复查。”
“一定一定。”
送走蒋先生之后，陆晨回到值班室。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论坛。
帖子的回复数已经到了一千四百多。
还在持续增长。
讨论的热度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陆晨扫了一眼最新的回复。
讨论已经分成了几个方向。
一部分人在讨论那颗动脉瘤的发现过程。
他们关注的核心问题是：没有任何商用软件能做到从常规MRI数据中提取出这种精度的血管信息，那个算法到底是什么原理。
另一部分人在讨论微导管穿行的路径。
有人做了计算，认为在0.4毫米的间隙中操控0.6毫米外径的导管，理论上的容错率趋近于零。
还有人从影像学角度做了详细的分析，确认DSA影像不存在后期处理的痕迹。
真实性争论在逐渐平息。
因为太多专业人士从细节上验证过了，这些东西伪造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震惊。
还有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发这个帖子的人是谁。
陆晨关上了电脑。
他不打算回应任何人的追问。
当天下午，正常接诊。
来了一个被鱼刺卡喉的中年男人，说是吃鲈鱼的时候一边看手机一边吃。
陆晨用喉镜取出了鱼刺。
“大哥，吃鱼的时候能不能把手机放下。”
“嘿嘿，下次一定注意。”
“每个被鱼刺卡的人都说下次注意。”
旁边的陈可憋着笑。
处理完鱼刺患者之后，陆晨刚坐下来。
王雨晴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
“陆老师，出事了！”
“什么情况？”
“不是患者的事，是网上的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那个神外论坛。
一篇新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标题很长。
“关于近日热帖烟雾病案例的技术质疑：算法是否存在过度拟合”
发帖人的ID认证信息：北京某顶级医院，神经影像与人工智能实验室。
陆晨看了一眼发帖人的名字。
顾冠廷。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去年国内医学AI领域有一个很火的新闻。
哈佛大学医学院博士后顾冠廷高调回国，加入北京某顶级三甲医院。
号称要打造国内第一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神经影像AI平台。
当时各大媒体都报道了。
三十四岁，哈佛博士后，学术成果一大堆。
回国的时候带着上百万美元的启动经费。
在圈子里自称国内神经影像AI第一人。
陆晨点进了帖子。
帖子很长。
将近五千字。
写得非常专业。
但措辞极其傲慢。
顾冠廷在帖子里逐帧分析了陆晨上传的DSA手术影像，然后从数学和物理学角度提出了三个质疑。
第一个质疑：算法的信号提取精度超越了目前MRI设备的物理极限，属于“从噪声中构造伪信号”的典型过度拟合表现。
第二个质疑：三维重建模型中某些超细径血管的走向与已知的烟雾病血管发育规律不完全一致，可能是算法自行“脑补”出来的。
第三个质疑：微导管在0.4毫米间隙中的穿行，在当前导管材料的刚度参数下不具备物理可行性。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语气非常不客气。
“综上所述，本人对该帖所述算法的真实精度持严重保留态度。”
“任何一项新技术的发布都应当接受同行审视。”
“本人在哈佛期间参与过超过二十个类似项目的开发与验证，对此类算法的能力边界有清晰的认知。”
“恕我直言，帖中所展示的精度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不可能实现。”
“建议发帖者公布完整的原始代码和验证流程，否则学术诚信何在。”
陆晨把帖子看完了。
把手机还给了王雨晴。
“看完了。”
“陆老师，这人是不是在针对您？”
“他不知道是我发的。”
王雨晴愣了一下。
“啊对，您是匿名的。”
“嗯。”
“那您打算怎么办？回复他吗？”
“不回。”
“可是他说的那些话也太嚣张了吧，什么学术诚信何在，他凭什么质疑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