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本地电视台的采访团队如约来到了急诊科。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姓冯，做过不少民生类深度报道，在本地新闻圈口碑不错。
摄像师架好机位之后，冯记者先在急诊大厅、ICU外走廊和保安监控室各拍了一组空镜。
然后才来找陆晨做正式采访。
整个采访过程很短。
冯记者问了三个问题。
“陆主任，事发当天您是怎么决定用视频通话的方式来应对的？”
陆晨坐在办公室里，表情很平静。
“当时最核心的矛盾是家属声称患者病危，而事实恰恰相反，所以让患者本人出面是最直接的方式。”
冯记者又问：“对于这种职业医闹现象，您怎么看？”
陆晨想了两秒。
“我们的职责是救人，但救人的通道不能被堵。”
冯记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您希望观众从这件事里看到什么？”
“事实。”
陆晨只说了两个字。
采访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
冯记者收工的时候忍不住跟摄像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我采访过话最少的医生，但每一句都能直接做标题。”
摄像师点了点头，拎着设备往外走。
陆晨已经重新坐回了工位，开始处理下一个患者的医嘱。
方姐从护士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陆主任，你刚才那句话绝对会上新闻。”
“上不上跟我没关系，我继续看病人。”
方姐缩回去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
当天晚上七点半，专题报道在江城电视台民生频道准时播出。
节目时长二十二分钟。
前半段完整还原了事件经过，从赵刚最初的投诉到吴大维发布造谣视频，再到陆晨用视频通话当场反转。
后半段则深挖了吴大维和赵刚的医闹产业链，包括两人合谋搞过的其他三家医院的旧案。
节目里播出了警方通报的画面。
赵刚因涉嫌敲诈勒索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被刑事拘留。
吴大维因涉嫌敲诈勒索共犯和网络诽谤被刑事拘留。
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被打上马赛克后展示在屏幕上，分赃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陆晨的那句话被放在了节目最后，作为收尾。
“我们的职责是救人，但救人的通道不能被堵。”
画面定格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平静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播出后的一个小时内，这条新闻的网络版播放量突破了八十万。
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破了三百万。
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
“这才是医生该有的态度，不卑不亢。”
“一句话把医闹的本质说透了。”
“救人的通道不能被堵，这句话应该贴在每家医院门口。”
“陆医生人帅话少，但句句戳心。”
更让陆晨没想到的是，第三天上午，省卫健委官方公众号发了一篇简短的通报。
通报中点名表扬了江城市中心医院在此次事件中依法依规的处理态度，并明确指出将把该案例纳入全省医疗机构安全管理的正面教材。
李森把这条通报转到了科室群里，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群里瞬间炸了。
孟燕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包。
赵雅琴打了一句：“省厅都点名了，陆主任这回是真的出圈了。”
吴凡跟了一句：“以后谁再来我们科闹事，就把这条通报打印出来贴门口。”
陆晨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干活。”
然后群里安静了三秒，紧接着方姐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陆主任每次都是这两个字结束话题。”
林小雨跟帖：“习惯了习惯了。”
这件事到此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法律程序在走，舆论已经反转，省厅背书到位。
陆晨的日常节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该接诊接诊，该带教带教，该写材料写材料。
唯一多出来的一件事，是赵国栋的那封信。
周四上午九点，ICU护士长通知陆晨，赵国栋已经正式转入普通病房了。
陆晨查完红区的病人之后，趁着中间空档去了一趟外科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赵国栋正坐在床上喝小米粥。
看到陆晨进来，老人放下碗就要下床。
“哎，您别动。”
陆晨走过去把他按回了床上。
赵国栋今年六十八了，脸上还有点苍白，但精神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眼睛里有光。
“陆大夫，你来了！”
老人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
“我那封信你收到了吧？”
陆晨点了点头：“收到了，写得很好。”
“我那字丑得很，让你见笑了。”
赵国栋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愧疚。
“陆大夫，我儿子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情，我在ICU里躺着的时候他跟我说什么都好。”
“结果出去就干那种缺德事。”
“我已经让我老伴儿断了跟他的来往了，这种儿子不认也罢。”
陆晨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法律会处理他的，您安心养病就行。”
赵国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不是他，是我自己。”
“您说的是信里提到的那个怪病？”
“对对对。”
老人的表情一下子认真了起来。
“陆大夫，我这个毛病折腾了我快半年了。”
“就是身上会莫名其妙地烂。”
“不是磕着碰着的那种，是好好的皮肤突然就开始溃烂，流脓，但又不是感染。”
陆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些部位？”
“腿上最多，小腿前面，左右都有过。”
“还有胳膊上也有一次。”
“发作的时候疼不疼？”
“疼，很疼，而且周围的皮肤发紫发红。”
“看过几个科室？”
赵国栋掰着手指头数：“皮肤科看了两回，风湿科看了一回，还去过一次感染科。”
“都说什么了？”
“皮肤科说是皮肤溃疡，给开了外用药，用了没效果。”
“风湿科说血沉高了一点点，但其他指标正常，说不像类风湿也不像红斑狼疮，就让我回去观察。”
“感染科做了培养，没长出细菌，排除了感染。”
陆晨听到这里，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赵叔，我看看您现在身上还有没有溃疡的痕迹。”
赵国栋点头，掀起了裤腿。
左小腿前侧有两处已经愈合的瘢痕，边缘不规则，颜色暗紫。
右小腿外侧有一处正在愈合中的浅表溃疡，大概两厘米长，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