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大堂。
刘冠在主位落座。
左右两侧站满了人。
李松带着他的几名水师将领站在左边，秦玌、李四、孙小川带着几名亲卫营校尉站在右边。
两边站得整整齐齐，泾渭分明，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刘冠把目光落在李松身上。
"前线战事如何？"
李松闻言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急切道：
"启禀陛下，次吾岛已经岌岌可危。尧君那边来信说，扶樱水军近日攻势愈发凶猛，战船一日之内来了三拨，每一拨都比前一波多。岛上箭矢快打光了，船也沉了好几艘。"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微臣估算，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要不了几日便会沦陷。"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
刘冠的目光从李松脸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几名东海将领。
那些人站得整整齐齐……
可也只是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额头冒汗，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跟刘冠对视。
刘冠看着这副光景，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摇了摇头，开口了：
"朕明白了。"
他把目光从东海将领们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松脸上：
"李松，你军能出兵多少？"
李松闻言精神一振，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底账。
各岛驻防的兵力、能调动的战船数量、留守的必要人数……
"回陛下，尧君那边还剩一万三千水兵，微臣这边还能再出兵两万。船的话，能抽出来的中型以上战船约有四十余艘，小型快船还能凑出三十来条。加起来大约三万三千人，船七十余艘。"
他说完这一串数字，目光紧紧盯着刘冠的脸，等着他的答复。
刘冠听了这番话，没有急着开口。
几个呼吸之后，他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出兵两万。朕带一万汉兵出征。剩下两万汉军驻守定真岛，统帅李四，由你来辅助。"
这话一出，堂里几道目光同时动了一下。
李四站在右侧队列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出来，挺了挺胸。
而李松则是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刘冠会把自己的人全部带走，或者至少带走大半，留少量汉兵守后方。
可刘冠的安排正好反过来。
两万东海兵出征，两万汉兵留守……
李松心里飞快地转了一瞬，腰弯得更低了：
"是！微臣领命！"
刘冠看他这副反应，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又往旁边移了移，落在秦玌身上：
"明日由朕为主帅，秦玌副帅，带兵出征次吾岛。"
秦玌应声出列，双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末将领旨！"
刘冠目光再次扫过堂下那些东海将领。那些人依然低着头，站得直。
刘冠在心里头默默摇头，最终说道：
"接下来若是无事，次吾岛之事就这么定了。"
此言一出，堂里的气氛松了几分。
几名东海将领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塌。
可就在这时。
"陛下！"
李松的声音从队列里响起来。
刘冠循声看去，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什么事？"
李松站在队列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大腿外侧，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大堂正中央，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微臣有事相请！"
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几分干涩。
"微臣先前接待大汉使节时，态度冷淡，礼数不周，多有怠慢之处。微臣当时以为东海离中原远，武国虽灭，余威尚存，微臣守着十八岛，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他停了一下，额头贴到地面上：
"可如今扶樱打过来了，微臣撑不住了，才想起向陛下求援。陛下不但不计前嫌，反而御驾亲征，亲自带兵来救。微臣越想越觉得羞愧，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带着一股颤抖的尾音。
身后那几名东海将领见他跪下去了，也纷纷跟着下跪。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刘冠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跪了满地的东海将领，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倒是识相的。"
这几个字落地，没什么情绪起伏。
"朕已经罚过了。"
刘冠又开口了。
"以后只要你好好镇守东海即可。"
李松闻言猛地愣住了。
罚过了？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登岛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他小心翼翼地复述着方才的整个经过，随后忽然想起港口上那道目光……
李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膛里的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重新把额头贴回地面，这一次声音比方才稳多了：
"谢陛下！"
身后那几名东海将领也连忙跟着磕头。
刘冠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李松闻言站起身来，身后的将领们也跟着起身。
他们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道，低着头，等着刘冠先走。
刘冠从主位上站起来，迈步朝堂外走去。
经过李松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明日卯时，港口集合。迟了一刻，你自己看着办。"
李松的后背猛地一挺：
"微臣遵命！"
刘冠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行辕大堂。
李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东海将领。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些许松动，有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人偷偷换了个站姿把发麻的腿伸直了些，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松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说什么。
他偏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明天卯时……
他想，今天这场面虽然难熬，可至少……
撑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