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
秦帝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嬴未央在朝堂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被亲生父亲当众卖了。
换了谁都会崩溃。
嬴未央不在朝堂上发作,是有她自己的考虑,但是事后,肯定会来找自己这个父亲,问一个子丑寅卯的。
秦帝就是在等嬴未央出现。
有些话。
在朝堂上说不了。
在这里。
倒可以说几句。
当然不能说太多。
识海深处那枚奴役阵纹,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时刻盯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李长生的感知范围之内。
所以。
他得小心。
字斟句酌。
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一个字不能漏。
……
果然……
不出他所料。
仅仅半小时。
门外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嬴未央走到门外,连朝服都没有换,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然后伸手敲门。
咚咚咚……
秦帝睁开眼,叹了口气,右手一挥,石门无风自开。
嬴未央走进来,走到秦帝前方三步距离站定,脸色冰冷。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行礼。
“父皇。”
“我要一个解释。”
秦帝看着嬴未央,沉默了一会。
“朕做事。”
“何须向你解释?”
嬴未央:“……”
嬴未央继续开口,质问:
“那你为何要将我嫁给李长生?”
“我是你女儿。”
“不是你的货物。”
秦帝闻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是我对不起你。”
嬴未央闻言,嘴唇微微颤抖。
“说人话。”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外面也布下了隔离阵法,你没必要再顾忌什么。”
秦帝依旧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看着自己的女儿。
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息:
“未央。”
“记住一件事。”
“永远不要想着报仇。”
嬴未央看着父皇。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着他眼中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复杂。
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皇。”
“你是被控制了?”
秦帝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回去吧。”
“好好当你的女帝。”
“李家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嬴未央站在原地。
浑身发冷。
看着父皇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发现,父皇的鬓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霜白。
她想追问。
但看着父皇紧闭的双眼和发抖的指尖。
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很久。
嬴未央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时。
忽然停下。
开口:
“父皇。”
“我会好好当这个女帝的。”
“但是我不会怕李家。”
石门在其身后缓缓合上。
秦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地宫里。
听着脚步声远去。
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这丫头跟他一样倔,只是这件事倔也没有用。现在已经为时已晚,而且李家的底蕴太恐怖了,根本不为人的意志可撼动的。
……
与此同时。
神楚。
摘星楼。
巫九站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东方夜空,浑浊的双眼越睁越大。
随后……
踉跄着后退半步。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
“要变天了。”
楚天闻讯赶来,站在巫九面前,问:
“大祭司。”
“所为何事如此惊惶?”
巫九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指向东方虚空。
“帝君。”
“你看仙秦的方向。”
楚天抬头望去。
只见极远的东方夜空,紫气浩荡三万里,紫气深处,一条粗壮得不像话的气运金龙盘旋昂首。
龙吟之声。
跨越百万里疆域。
隐隐可闻。
楚天瞳孔一缩。
“这是……”
“仙秦的气运?”
“怎么变成这样了?”
巫九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不是变了。”
“而是仙秦换了主人。”
“气运未散。”
“国祚未断。”
“但这条龙的根已经不在嬴家了。”
楚天沉默了很久。
忽然想到了什么。
脸色变得难看。
“会是李家么?”
巫九惨笑:“不知道。但是很可能是。”
摘星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楚天扶着栏杆。
指节发白。
胸口那个被秦帝轰穿的旧伤。
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毁灭的帝道法则之力。
至今还烙印在他妖皇本源之中。
每到阴天就会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
过了很久。
楚天沙哑地开口。
“大祭司。”
“你说……”
“朕现在去给李家送礼道贺。”
“还来得及吗?”
巫九:“……”
堂堂神楚帝君。
一代枭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竟然带着哭腔。
巫九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三千年。
见过王朝更迭。
见过仙魔大战。
但像李家这样。
不动刀兵。
不费一卒。
就把一个上古皇朝吞了的手段。
他闻所未闻。
而且最可怕的是。
从头到尾。
李家没有露过一次面。
仙秦自己乱了。
神楚自己打了。
秦帝自己败了。
然后李家轻轻巧巧地就把仙秦收入了囊中。
这哪里是修仙。
这分明是下棋。
而棋盘上所有的棋子。
包括仙秦。
包括神楚。
包括秦帝。
包括楚天自己。
都是李长生手中的棋子。
想到这里,巫九的后背一阵发凉。过了许久,艰难地开口:
“帝君。”
“老臣建议。”
“暂且按兵不动。”
“李家吞了仙秦。”
“势头正盛。”
“这时候去触霉头,不是明智之举。”
楚天冷笑一声。
“那朕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李家一步一步把神楚也吞了?”
巫九摇了摇头。
“不是看着。”
“是蛰伏。”
“李家吞得越快。”
“破绽就越多。”
“老臣夜观天象。”
“李家的气运虽然暴涨。”
“但东方有异象滋生。”
“有人已经盯上李家了。”
楚天闻言,眼睛微微眯起,问:
“谁?”
巫九摇了摇头。
“看不清。”
“但那股气息,不是修仙界的,而是来自更高的地方。”
楚天沉默了:“那就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吧!”
……
同一时间。
天道宗。
天道峰。
天道宗宗主天道子,站在天道峰顶,望着东方冲天紫气,脸色铁青。
他活了数万年。
从上古至今。
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气运异象。
一个上古皇朝的气运。
在一夜之间。
换了主人。
而且新主人气运比原来的更强百倍。
天道子身后,站着天道宗的大长老。
还有一位穿着灰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看不真切。
这是天道宗的客卿长老。
来自上面。
地位跟天道子等同。
但是却谁也没有见过这位客卿长老的真面目。
客卿望着南方的紫气。
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
“李家。”
“有意思。”
天道子转头:“先生认识这个李家?”
客卿摇了摇头。
“不认识。”
“但一个家族,能从无名小卒,发展到吞并一个上古皇朝。这本身就不正常。”
天道子眉头紧皱:“先生的意思是?”
客卿淡淡开口:“全面调查李家。”
“从根基查起。”
“这个家族的崛起。”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们的过去。”
天道子闻言。
沉默了一会。
点了点头。
“好。”
“本宗这就安排人手。”
客卿转身。
灰袍无风自动。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
“还有。”
“查一查。”
“李家跟红纸仙尊有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
天道子和大长老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都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怪物,自然听说过红纸仙尊的传说。
如果李家真的跟红纸仙尊有关系的话。
那可是整个修仙界的禁忌啊!
天道子有些忌惮地问:
“先生怀疑红纸人是李家的手笔?”
客卿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笑容意味深长。
然后。
化作一缕清风。
消失在天道峰上。
天道子站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活了数万年。
从未遇到过让自己不安的人。
但这位客卿,仅仅是一个笑容,就让他脊背发凉。
天道子沉声开口。
“大长老。”
“客卿最近的动作,也一并查一查。。”
大长老躬身:“是。”
……
天道宗另一处。
一座不起眼的偏峰上。
一个青年男子。
站在崖边。
同样望着南方的紫气。
他叫李守律。
是李长生派过来的卧底。
此刻。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虽然震惊。
但又不意外。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别的修士看到紫气冲天,觉得是天降祥瑞。
李守律看到紫气冲天。
第一反应是完了。
第二反应就是自己父亲的杰作。
没必要担心。。
自己父亲肯定是看上了仙秦公主,然后顺手就让仙秦改了姓。
自己父亲的心真的是越来越脏了。
……
同一时间。
瑶池圣地位于修仙界极西之地,是修仙界最古老的势力之一。
传说中。
瑶池圣地的底蕴。
比仙秦和神楚加起来还要深厚。
圣地深处,一座白玉高台之上,一位身披素纱的女子,盘膝而坐。
周身环绕着七彩霞光。
突然这位女子睁开了眼睛。
“东方。”
“有邪修作乱。”
“疑似红纸仙尊传人在世。”
红纸仙尊。
这个名字。
在修仙界,已经沉寂了数万年。
传说中。
红纸仙尊是上古时期最恐怖的邪修之一。
以纸人为兵。
以人心为器。
玩弄天下。
后面传说被打死了。
但如今红纸仙尊的名字再度被人提起。
整个瑶池圣地都无法淡定了。
……
当天夜里。
李长生坐在合欢宗后山,菩提树下,静静地看着【修仙日报】。
看完之后。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然后又把修仙日报放下。
换成七宗诅咒书。
然后诅咒镇龙殿。
这两项工作都是李长生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
这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里面了。
李长生完事了之后,正想去宠幸敖琉璃,忽然怀中的红纸人震动了起来。
皱了皱眉头。
然后拿出来一看。
竟然是自己儿子李守律发过来的。
【天道宗来路不明的客卿,已下令全面调查李家。】
【其中提到了红纸人。】
【速备。】
【落款:守律。】
李长生看到这里,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天道宗神秘客卿?
调查李家?
还提到了红纸人?
那那位客卿妥妥是来自上古的怪物了。
是方清雪的危机感来源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虽然李长生有些惊讶,但是没多少意外。
他已经习惯了。
虽然他渴望稳健。
但是麻烦总会接踵而来。
越是渴望稳健。
就越多麻烦。
天道宗的客卿长老,就是李家即将需要解决的麻烦之一。
如果那位神秘长老不出来“蹦跶”还好,既然现在已经出来“蹦跶”了,那李长生就要考虑该怎么彻底斩断这一份因果了。
作为一位苟修。
并不是一味苟着。
如果有人敢将手伸过来。
苟修也会燃起来的。
……
一周后。
青云城。
李家后山。
李长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衣,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帅气逼人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既然已经明牌了。”
“也是时候去接收我的战利品了。”
事到如今。
仙秦的国运已经尽归他手,秦帝也被种下了奴印,变成了乖巧的老丈人。
再加上仙秦内部,有三分之二的军队和朝臣,都已经是红纸人或者被严重污染的傀儡。
可以说仙秦已经被他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这个时候进入皇城。
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长生这次是来与嬴未央多子多福的。
他知道……
嬴未央这小姑娘有点烈,可能会反抗。
但是你越反抗。
我就越兴奋。
他可以明媒正娶,给嬴未央一个名分,也可以先上车,后补票。
具体采用哪种。
就要看嬴未央配不配合了。
李长生心念一动。
直接祭出空间法则。
撕裂虚空,一步迈出。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仙秦皇城,长公主殿内。
……
此时。
嬴未央正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案前,批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自从那日朝堂巨变。
父皇下旨赐婚并退位后。
仙秦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李家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派人来接管防务。
也没有派人来催促婚事。
就好像那道赐婚圣旨只是一场闹剧一样。
但这反而让嬴未央更加感到不安。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她每天都处于一种忐忑和煎熬之中,担心自己,或者说大秦的命运。
担心李家主会有什么样的手段对付自己。
想着想着。
“啪!”
嬴未央心烦意乱地将手中的朱笔扔在桌子上。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批改奏折都有些心神不宁了。
“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如说出来,让微臣替陛下分忧?”
突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声音,毫无征兆在嬴未央的背后响起。
……
嬴未央浑身一僵,如坠冰窟,猛地转过身,大乘期修为瞬间爆发。
“什么人?”
然而。
当她看清楚站在其身后,笑眯眯的白衣青年时,愣了一下。
忽然升腾起杀气。
嬴未央在心里想着,如果这时候,将李长生杀了,会不会这件事就结束了,自己也能从赐婚中缓过来。然而,随后感受到李长生身上残留着淡淡的时空法则时,顿时有些泄气。
难怪李长生敢独闯我的闺房。
原来他是时空法则的掌控者。
空间为王。
时间为尊。
这两项法则可是第一梯队的。
轻松就能越阶挑战。
嬴未央自认为,哪怕自己拼命,都不会有任何机会。
反而会触怒了李长生。
嬴未央冷冷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李长生耸了耸肩,十分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嬴未央对面坐了下来。
“你问这话就见外了。”
“秦帝将你赐婚给我了。”
“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谁赐婚给你,你找谁结婚去。我可没答应。”嬴未央俏脸一寒,本能地想要反驳。
但说完就后悔了。
生怕惹怒了李长生。
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是这时候让她服软的话,又不可能。俗称嘴硬。
李长生也不恼,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自己预定进后宫的女子。
目之所及之处。
嬴未央身着一袭龙纹凤袍,不仅没有掩盖其绝代风华,反而更添了几分禁欲的美感。圆润的大白腿,和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有一种令人热血喷张的感觉。
“啧啧啧……”
“这身材真的绝了。”
“真人可比传说中好看多了。”
嬴未央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在这男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冷冷地开口:
“李长生。”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长生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嬴未央的眼睛。
“这还用说吗?”
“我当然是来履行你父皇的圣旨啊。”
“咱们的婚事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咱们什么时候把这事儿给办了?”
嬴未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你休想!”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你这个乱臣贼子!”
李长生闻言。
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嬴未央逼近。
“哦?是吗?”
“乱臣贼子?”
“未央,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可是你父皇亲自下旨赐婚,名正言顺的皇夫。”
“而且……”
“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吗?”
李长生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他走到嬴未央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能清晰地闻到嬴未央身上独特体香。
嬴未央刚想呵斥他退后。
脑海中,那潜伏已久的污染之力,突然发作了。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地呐喊:
“答应他……”
“他很强,只有他能保护你……”
“成为他的女人……”
嬴未央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原本想要推开李长生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
李长生看着嬴未央这副模样,心里暗笑。
李多宝这半个月的工作,效果确实不错啊。
他伸出手,轻轻地挑起了嬴未央精致的下巴。
“未央,别强撑了。”
“做我的女人,李家就是仙秦的靠山。”
“神楚算什么?千年大劫又算什么?”
“只要你乖乖听话,给我生几个天赋异禀的小胖子。”
“我保证,这天下,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
嬴未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要拒绝,但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控制。
李长生身上那股强大的男性气息,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悸动。
“你无赖……”
嬴未央的声音,软绵绵的,竟然没有了丝毫之前的气势。
反而更像是情人间的娇嗔。
李长生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不能逼得太紧。
要循序渐进。
他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好了,不逗你了。”
“我这次来,是正式跟你敲定婚期的。”
“下个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
“我会让李家准备好聘礼,昭告天下。”
“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
嬴未央猛地回过神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刚才竟然对这个老六心动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做梦!我绝对不会……”
“抗旨不遵的后果,你父皇可是跟你说得很清楚的哦。”
“而且,你也不想让全天下的修士知道,仙秦的千万将士,其实都是我李家的傀儡吧?”
……
嬴未央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真的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江山、父皇、军队……
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自己还能拿什么跟他斗?
良久。
嬴未央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好……”
“我答应你。”
“下个月初八大婚。”
李长生闻言,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才乖嘛。”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转身走到大殿门口,又回过头,开口:
“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为夫下个月初八,来接你过门。”
“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说完。
李长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嬴未央看着李长生离开的背影,呆呆站着,流露出一丝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