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返回云端了。甚至没有再看嬴未央一眼。
在他看来。
自己的女儿还是太年轻了。
阅历太浅。
心肠太软。
明明身处帝王家，却偏偏保留着妇人之仁。
这种性格，或许适合做一个受人爱戴的长公主，却不适合成为仙秦真正的掌舵者。
……
秦帝回到云端之后。
俯视着下方的战场。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大地。
有些尸体已经被搬走，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他们有的握着断裂的兵器，有的倒在战友身边，还有的直到死去，手里仍然攥着一块染血的军牌。
本来应该散入天地的气血，此刻却被阵法牵引着。
向着云端涌来。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
来多少。
便吞多少。
有了新力量的注入，原本已经干枯的血肉，开始重新变得充盈。
面容快速变得年轻。
……
营帐内。
嬴未央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久久没有说话。
在她心中，父皇既是仙秦的皇帝，也是世上最强大，最可靠的人。
只要父皇做出的决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哪怕她不理解。
也会努力去理解。
可此刻。
嬴未央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寻找理由了。
战死的将士不是冰冷的数字。
他们有名字。
有家人。
有曾经一起喝酒的兄弟。
有人在临死前还念叨着家中的孩子。
有人在军牌背面刻下了妻子的名字。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为仙秦征战。
他们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东西全部付出。
如今死后连最后一点安宁都要被夺走。
只因为皇帝需要力量。
“值得吗？”
嬴未央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仿佛是在问自己。
可云端的秦帝听见了，但是却不屑于回到。
你懂什么啊！
只要我还活着，仙秦就还在。
他们的牺牲就有意义。
……
青云城。
李家后山。
李长生和几位核心，正坐在会议室内。仙秦前线，秦帝和嬴未央的对话，通过前线的红纸人，清晰地传了回来。
相当于现场直播。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
真的有意思。
秦帝残忍。
嬴未央仁慈。
父女二人的意见，竟然出现了分歧。
这种分歧，放在普通家庭里，可能只是一次争吵。可放在仙秦皇室里，却足以改变整个仙秦的走向。
秦帝想要力量。
嬴未央想要守住将士死后的尊严。
一个为了活着，可以牺牲死者。
一个即便面对大局，也无法接受用英灵献祭。
李长生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他的机会啊！
如果能够把他们两个分化开……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迅速在他脑海中扎下根来。
倒不是李长生阴险。
主要是秦帝的实力实在太强。
尤其是在皇城之中，秦帝拥有仙秦国运庇护，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嬴未央和秦帝站在同一边，那么李家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完整的仙秦。可如果他们父女之间出现裂痕，哪怕只是暂时的裂痕，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清雪突然开口：
“夫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秦帝很大可能已经发现了端倪。”
李长生露出一丝无奈。
“还能怎么办？”
“掀桌子呗。”
方清雪：“……”
李长生看着方清雪，继续开口：
“秦帝的出现，本来就是计划中的变数。如果我们能把秦帝暗杀了，变数是不是就消失了？”
方清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倒是轻松。”
“秦帝秉承一国气运，真的能杀得掉吗？”
李长生走到凉亭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所以才说是暗杀。”
“如果正面交手，秦帝在皇城里，基本不可能杀。”
“那可是仙秦皇城，是他的大本营。国运、阵法、皇城龙脉，所有东西都在帮他。”
“就算他的实力只剩下七成，到了皇城里面，也能发挥出十二成。”
方清雪点头：
“既然知道杀不了，那还谈什么暗杀？”
李长生看向远方：
“因为他不可能永远躲在皇城。”
“只要能够把他引出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掌控时空法则。但如果加上敖琉璃的爆发力，未必没有机会。”
方清雪眉头皱得更深：
“你准备让敖琉璃正面拖住秦帝？”
“她比较抗揍。”
“这是理由？”
“这是事实。”
“她要是知道你这样评价她，估计会先揍你一顿。”
“那也没关系。”
“反正她打不过我。”
方清雪看着李长生，忽然问道：“如果她打得过呢？”
李长生沉默片刻：“那我就跑。”
方清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片刻。
方清雪又道：
“你真的打算杀秦帝？”
李长生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无奈：
“这不能怪我们。”
“要怪就怪秦帝太不配合。”
方清雪：“……”
这个理由。
居然还挺有道理。
……
就在李长生与方清雪商议对策时。
秦帝已经离开战场，返回了仙秦皇城。
他吸收了大量气血。
需要回到洞府消化。
那些混杂着怨气、死气与残魂的力量，哪怕对他而言，也不是能够随意吞下的东西。
秦帝表面上恢复了不少生机。
实际上体内的黑色病变也变得更加活跃。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胸口传来刺痛。
但他不在乎。
只要力量足够强。
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
秦帝回到皇城之后，给自己的女儿下达，给李家儿郎搜魂的指令之后，便返回洞府，消化气血了。
……
嬴未央回到长公主殿后，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执行自己父皇的指令。
虽然他们暂时意见有分歧。
但是都是仙秦的人。
理应为大局为重。
嬴未央派出得力手下，暗中抓捕了三位李家儿郎。
不到半小时。
手下就将任务完成了。
三名李家儿郎被带到了长公主殿。
其中一人正是李多宝。
另外两人看起来与普通修士没有区别，但是他们却是没有灵魂的红纸人。
三人的肉身都被禁锢了。
不但动弹不得。
就连自爆都做不到。
嬴未央是一个有手腕的人，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再犹豫，走到两位壮汉面前，将玉手放在头顶，便开始搜魂。
嬴未央的神识，缓缓探入了其中一名壮汉的识海。
……
下一刻。
眉头便皱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眼前的壮汉，竟然没有灵魂。
从肉身上看。
此人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偏偏没有灵魂，就连记忆载体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
除非……
这个人是傀儡，被人远程操控着。
嬴未央一想到这里，感到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不信邪。
走到另一位壮汉面前。
又开始搜魂了起来。
可是结果，依旧一模一样。
呵呵……
实锤了。
李家派过来的修士就是傀儡。
通通都是傀儡。
什么李家满门忠烈？
都是假的。
现在嬴未央担忧的是，现在李家到底往仙秦派了多少傀儡？
这十几年来。
李家明面上只投放了五万修士。
但是谁知道其暗中又投放了多少呢？
十万？
一百万？
还是一千万？
嬴未央越想越感到毛骨悚然。
仙秦的根基，正被一群没有灵魂怪物吞噬着。
与此同时。
李长生正在老婆孩子热坑头，突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搜魂？”
“妈的。”
“这女人”
“真是果断。”
“直接就搜魂了。”
原本李长生以为，瞒过去秦帝，就能稳定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根本稳不住。
东窗事发了啊！
既然如此的话。
就只能掀桌子了。
李长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万幸的是。
他布局到现在，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底气。
李家的红纸人已经污染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仙秦将领和士兵。
现在仙秦才发现不对劲，多多少少都迟了，李家儿郎就像蜘蛛网一样，扎根在仙秦各个阶层了。即便仙秦想要清除这个毒瘤，都承担不起这个代价了。
这就是李长生的底气。
想到这里。
李长生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通过【红纸圣典】，连接了远在长公主殿内，被禁锢的李多宝的意识。
……
另一边，嬴未央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李多宝的身上。
正准备继续搜魂。
然而。
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李多宝头顶的那一瞬间。
原本被禁锢的李多宝，突然挣脱了禁锢，缓缓地抬起了头。
眼神深邃，神秘。
根本不像是市侩的李多宝。
李多宝的口中缓缓地吐出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长公主殿下。”
“搜魂这种粗暴的手段。”
“可不太符合你高贵的气质啊。”
嬴未央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击。
脚步慌乱地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谁？”
嬴未央的声音都在颤抖，大乘期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占据了李多宝身体的存在，恐怖。
“我？”
李多宝嘴角勾起一抹老六的微笑。
“我就是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日思夜想的那个幕后黑手啊。”
“自我介绍一下。”
“青云城。”
“李家家主，李长生。”
嬴未央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长生？”
“你竟然能附身在李多宝身上？”
“难道连李多宝，也是你的傀儡？”
李长生淡定地耸了耸肩。
“殿下说笑了。”
“多宝可是我李家根正苗红的子弟，怎么会是傀儡呢？”
“我只不过是借用他的身体，跟殿下你聊聊天罢了。”
嬴未央愤怒地冷笑一声。
“聊天？”
“你暗中用傀儡替换我仙秦将士，窃取我仙秦国运。”
“你这叫聊天？”
“你李家，到底想干什么？”
“想造反吗？”
李长生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直接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长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李长生，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我怎么会造反呢？”
李长生收敛了笑容。
目光深邃地盯着嬴未央。
“我只是觉得”
“大秦仙朝病了。”
“而且病得很严重。”
“需要换一个更有能力的医生来治理一下罢了。”
嬴未央气急败坏：“你休想。就凭你这几万个傀儡，也想颠覆我仙秦万载基业？”
李长生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几万个？”
“长公主殿下，看来你对我们李家的实力，还是一无所知啊。”
“既然今天都明牌了。”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现在的大秦仙朝有一半的军队，都已经是我李家的人了。”
“一半的军队？”
嬴未央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死死盯着李多宝。
不。
准确来说。
是盯着李多宝体内的李长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李长生轻笑一声。
“这种事情，难道还能乱说？”
“你以为本宫会相信？”
“信不信是殿下的事情。”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嬴未央的眼神不断变换。
她很想说李长生是在虚张声势。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刚才的搜魂，已经证明了红纸人的可怕。
没有神魂。
却能够正常修炼。
甚至能够伪装成人类。
这种傀儡。
只要数量足够多。
确实可以悄无声息地混入仙秦各个地方。
更关键的是。
李家这些年，一直都在投放红纸人。
明面上只有五万。
可暗地里呢？
没人知道。
十万？
一百万？
还是更多？
嬴未央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那个结果太可怕了。
嬴未央冷冷道：
“大言不惭。”
“就算李家控制了一半军队又如何？”
“仙秦强者无数。”
“更是有国运镇压。”
“本宫只需要传下命令，便可以调动所有强者，直接将李家傀儡全部找出来。”
李长生问道：
“然后呢？”
“全部杀掉？”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杀掉这些人之后，仙秦会变成什么样？”
嬴未央闻言，沉默了。
李长生继续开口：
“这些傀儡……”
“有的在军营之中担任普通士卒。”
“有的负责传令。”
“有的负责镇守城门。”
“有的已经成为了百夫长千夫长。”
“还有的已经进入了仙秦各大宗门。”
“他们看起来没有神魂。”
“可他们一样会修炼，一样会战斗，一样会执行军令。”
“如果殿下想要将他们全部清理。”
“那就等于把仙秦的军队砍掉一半。”
“这样的仙秦。”
“还剩下什么？”
嬴未央冷冷道：“你在威胁本宫。”
李长生：“不是威胁。只是提醒。”
嬴未央：“提醒本宫，你们李家已经成为仙秦的毒瘤？”
李长生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很准确。只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嬴未央的神色更加冰冷：“你真以为本宫不敢动手？”
李长生：“我当然知道殿下敢。”
嬴未央：“那你还敢如此嚣张？”
李长生：“因为殿下不会动手。”
嬴未央：“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李长生：“因为殿下刚才没有立即杀掉李多宝。”
嬴未央眼神一凝。
李长生笑了笑。
“如果殿下真的打算不计代价地清理李家。”
“现在就不会和我说话。”
“而是直接一掌拍死李多宝然后把消息传给秦帝。”
“可殿下没有。”
“这说明殿下还在犹豫。”
“也说明殿下知道。”
“这件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嬴未央没有说话。
她的确在犹豫。
李家有问题。
这是事实。
李家暗中投放傀儡也是事实。
可仙秦现在的情况。
同样很复杂。
李家儿郎遍布各地。
很多人表面上是仙秦修士。
实际上早就和李家有了联系。
如果真的全部清理。
仙秦必然大乱。
而且。
她也不相信李长生会没有后手。一旦仙秦开始大清洗，李家很可能会直接反击。
到时候。
仙秦陷入李家和神楚的围攻之下，死的人只会更多。
嬴未央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长生：“很简单。李家要活着。”
嬴未央：“就这么简单？”
李长生：“对。”
嬴未央：“你们偷偷在仙秦布局，已经掌控了一半军队，现在告诉本宫，你只是想活着？”
李长生：“难道我应该告诉殿下，李家想要造反？那样的话，不就显得我们李家太不懂事了吗？”
嬴未央：“……”
到了这个时候。
李长生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嬴未央沉声道：“李家究竟想做什么？”
李长生：“我已经说过了。想活着。”
嬴未央：“可你们为什么要制造傀儡？”
李长生：“因为真人会死。”
“李家的人太多。”
“敌人也太多。”
“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可如果让李家儿郎亲自去做。”
“死一个，便少一个。”
“所以我制造了红纸人。”
“它们可以替李家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嬴未央皱眉：“你把它们当成替死鬼？”
李长生：“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嬴未央：“这句话和秦帝说的有什么区别？”
李长生沉默了一下。
“没有区别。”
“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
“但我没有拿仙秦将士的魂魄去修炼。”
嬴未央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想到。
李长生会直接承认。
李长生看了一眼四周。
哪怕隔着李多宝的身体。
嬴未央也能感觉到，李家主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殿下。”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帝已经变了。”
嬴未央的身体微微一僵。
“住口。”
李长生：
“我说的是事实。”
“他还是仙秦的皇帝。”
“可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秦帝了。”
“他需要力量。”
“只要能够让自己恢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嬴未央紧咬牙关。
“闭嘴！”
猛然抬手。
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压向李多宝。
李长生借助红纸圣典降临的意识，瞬间变得虚幻起来。
“殿下不愿意听？”
“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嬴未央：“你以为这样挑拨父皇和本宫，便可以让本宫站到你们李家那边？”
李长生：“我没有要求殿下站到李家这边。”
嬴未央：“那你想要什么？”
李长生：“保持中立。”
嬴未央：“中立？”
李长生：“只要殿下不主动对李家动手。李家也不会主动对仙秦动手。”
嬴未央冷笑：“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殿下可以不相信。”
“但现在，殿下除了相信我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长公主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李多宝依旧被禁锢着。
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市侩笑容的脸上。
此刻却出现了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威严。
那是李长生的眼神。
李长生继续说道：
“另外……”
“殿下最好不要继续搜魂李多宝。”
嬴未央：“为什么？”
李长生：“因为他是真人。”
“本宫只是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傀儡。”
“他是不是傀儡，殿下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本宫要确认的是他有没有被你控制。”
李长生笑了。
“殿下觉得呢？”
“如果他真的被我控制。”
“刚才殿下搜魂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吗？”
嬴未央看向李多宝。
李多宝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神采。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满。
“长公主殿下。”
“搜魂就算了。”
“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嬴未央：“……”
李长生的声音，从他口中再次传来。
“多宝虽然有些不着调。”
“但他确实是李家的人。”
嬴未央：“本宫若是一定要搜魂呢？”
李长生：“那我只能阻止殿下。”
嬴未央：“凭你现在的一道意识？”
李长生威胁的意味扑面而来：“凭李家在仙秦的一半军队。”
李长生声音不大却让嬴未央心头一沉。
“长公主殿下。”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咱们就直接摊牌吧！”
“李家不再隐藏。”
“殿下也不用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谈谈。”
嬴未央：“谈什么？”
李长生：“谈李家和仙秦，究竟要如何相处？”
嬴未央盯着他，良久之后开口：
“如果本宫拒绝呢？”
李长生笑了笑：“那就只能掀桌子了。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