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走到西侧裂缝前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变化。之前站立的石台区域虽然热,但那股热是均匀的、稳定的,像被大火烘烤了整天的石墙散发的余温。但西侧这条裂缝不一样,气流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时候,裹着一股又湿又烫的劲道,像一口蒸了几天的锅突然掀了盖,雾气里带着油腻的质地。
她侧身站在裂缝边沿,先用铁镐探了一下裂缝内侧的宽度。镐柄伸进去一半便触到了对壁,裂缝不宽,大约二尺出头,两人侧身的话勉强能挤过去。她侧过身体往里走,两边的石壁贴着她的肩头和后背,石面被热气蒸得微微发黏,衣服蹭过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像蹭过一片被晒焦的树皮。
缝隙里的光照比外面更暗。暗红色的光线从头顶高处渗透下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红纱照进来,她手里的火折子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昏黄,照亮的范围被压缩到了只有方圆几步。她摸着两侧的石壁往前挪,脚下踩到的地面开始发生变化——从粗粝的碎石变成了更细密的沉积物,软韧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像一层厚实的苔藓或者油泥。
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地面的沉积层。黑色的、油腻的,指尖沾上去之后搓不开,像是某种高黏度的有机物经年累月堆积之后形成的胶质层。她把手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浓重的油脂气息扑上来,混着地热带来的硫磺味,底下还压着一层腐熟的甜腥,闻多了之后后脑勺隐隐发沉。
她加快了脚步。裂缝向前延伸了大约二三十步之后,前方豁然开阔了些许,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弯折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处低洼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像一个浅盆,盆底积着一层暗棕色的半液态物质,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像一块刚切开的动物脂肪慢慢融化后铺开的样子。热气从盆底冒出来,持续地将那些半液态的物质搅动成缓慢的、几乎看不出在动的对流循环。
阿月蹲在凹陷边缘看了看。这就是守火人说的骨油沉积层了。地底热泉上层积聚的油脂状物质,在地热作用下保持半液态,常年不断地沉淀累积,变成这种可以取用的燃料。
她四下看了看,手边没有现成的容器。陶罐太小,装不了多少。她翻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背袋,里面有两只水囊——一只装了水,一只空的。她把空水囊解下来,蹲在盆边用囊口贴着油层表面慢慢舀进去。骨油比水重,舀的时候阻力明显,像搅动稠粥。她舀了满满一囊,大约两斤多的量,扎紧囊口。
起身之前,她余光瞥到凹陷底部有一件东西被厚厚的油层淹了大半,只有一小角露在油面上。她用铁签把那一角挑了一下,那东西晃了晃,翻了个面浮起来一些。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表面被骨油泡得油润发亮,但上头的刻痕依然清晰。她伸手进去把它捞出来,骨片上的刻痕密集规整,和她在石柱阵列里见过的那种刻字风格一致,内容记录的是取油时间和次数。
骨片上列了一串数字,一横一横地刻着,每五横为一组,像计数用的刻痕。最下面一行数字被一道斜线划掉了,像是某次取油之后被中断的记录。阿月数了一下被划掉的那一行数字上面的横线数量——四十七组整。守火人在这里守了四十七年,每三日取一次油,骨片上的记录正好和他留下的信息吻合。
她把骨片擦干净收起来,把铁镐重新背上,侧着身体沿原路返回。裂缝里那种油腻的气息仍然很重,但走第二遍的时候她适应了不少。回到石台的时候,那股持续的嗡嗡声还在地底深处响着,她从裂缝口钻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裂缝边缘的岩壁刮了一道,布料发出一声脆响,但没破。
她走回石墩前,把水囊里的骨油小心地倒入碗形凹槽里。骨油比水浓稠得多,流进碗中的速度很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油面沿着碗壁慢慢上升。油面贴到碗壁内测的环形槽道时,开始顺着槽道分流,一部分沿着槽道向下回流,一部分持续向碗底中央的孔洞渗去。碗底那根针尖大小的孔洞在骨油覆盖上去之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液体,像一张干渴了很久的嘴终于重新含住了水。
她一直倒到油面维持在槽道中段的位置,才收了手。收手之后她站直身体,目光盯着碗中的油面。大约过了十几息,碗底的孔洞周围的油面开始出现一层极薄的光晕,暗红色的,像是石台内部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激活了。光晕从碗底中央向外扩散,经过碗壁上的槽道,沿着槽道蔓延到整个碗面,油面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质感,像一块被加热过的玛瑙。
然后石台内部发出了一声极长的闷响——像一根粗壮的金属管在深处被敲击了一下,然后余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阿月感觉到脚下的石台微微震颤了一下,之后那股嗡嗡声的频率似乎也变了。裂缝深处传来的声音从单纯的沉闷变得更加低沉绵长,像是地脉的呼吸重新恢复了一致的节拍。
她把水囊剩余的部分收好,重新检查了一下碗中的骨油状态。油面稳定,色泽温润,光晕持续亮着,没有快速消失的迹象。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真正喘了一口气。转身的时候,她注意到石台南侧边缘,也就是她之前取出守火人壁龛物品的那个方向,石台侧面似乎多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缝隙。缝隙的位置在壁龛下方,大约半尺长,像是石台内部因为某种机件被激活之后撑开了一道开口。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铁镐尖探了一下那道缝隙的边缘。缝隙不算深,但底部透出一种不同于周遭热气的凉意,像是连接着另一处空间。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的是平整的石面,光滑得不自然。她沿着那个平整的平面往下探,找到了一块边缘。像是一块石板,竖着嵌在石台底部,可以被拉出来。
她扣住石板的上沿,缓缓用力。石板比她想象的重,她加了几次力气才把它向外挪动了一线。赵铁不在,这种重活她一个人做起来吃力,但她咬着牙持续往外拉,石板一格一格地从石台底部被抽出来。抽到大约一半的时候,石板脱手了,滑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的灰尘裹着热风扑了她一脸。
她咳了两声,挥手拂开灰尘,低头看石板被抽出来后露出的空洞。空洞不大,像一道矮门,可以让她弯腰钻进去。门内没有暗红色的光线,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但她能感觉到,从那个黑暗深处吹出来的空气是凉的,不像她站着的这片区域那么灼热。那股凉意贴着地面流出来,抚过她的脚背,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潮湿的,干净的,像雨后石缝间的味道。
阿月把铁镐换到顺手的位置,弯腰朝着那道矮门探了一下头,往里看了几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到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极其轻微的水声,像有一层薄薄的水流在不远处缓缓流淌。
她回过头看了看石墩上的碗。油面稳稳地亮着,地脉的嗡鸣也恢复了平稳的频率。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那道矮门。
进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通道里。通道的高度勉强能让她站着,两侧的墙壁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粗糙的岩壁或人工打磨的石面,而是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深色沉积物,像被水汽浸透了千百年的泥土和石屑混合的质地。墙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火折子照上去的时候,那些水珠反射着碎散的光点,像密密麻麻的细小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通道的地面也开始变软。不再是坚硬的石面,而是一层被水浸透的泥沙,踩上去会有水从靴底四边挤出来。空气里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从地脉那边的灼热一路落到她脸颊能感受到的微凉,像从炎夏踏进了一口深井的井口。
她贴着通道一侧往前走,脚下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在前方终止了,终止的方式让她停住了脚步。通道的尽头是一面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水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壁两侧,横在通道正前方,像一道立着的玻璃幕墙。
但水面在微微晃动。那晃动很轻很均匀,像一池深水被人轻轻搅动之后还没完全平息下来的余波。水面另一侧是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一层荡漾的水面把她的火折子光反射回来,在她脸上投出细碎而晃动的光影。
她伸手缓缓探向水面。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那层水波的温度透过来——冰凉。但她的指尖没有停留,而是直接穿过水面,伸到了另一侧。水只有薄薄一层,大约一个指节的厚度。她把手掌整个穿过去之后,发现另一侧仍然是空气,干燥的、微凉的空气。
她收回手,湿漉漉的指尖上挂着一层水膜。她看着那层水膜慢慢从皮肤上滑落,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像一层极薄的皮肤刚从水面上揭下来。
这是一道水帘。不是墙壁,不是通道尽头。是一道悬挂着的水帘,隔开了她和另一侧的空间。水帘的另一侧,风正在流动,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比地脉热气更古老的气息。
她抹干手上的水,侧过身体,像穿一道帘子一样从那层薄薄的水面中穿了过去。水膜从她肩头滑到腰侧,再滑到脚踝,整个过程只有一瞬。然后她站在了水帘的另一面,头发和衣服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正对着一条笔直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石,圆石表面打磨得光滑透亮,在黑暗中像被驯服的兽眼一样,正随着她的进入,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幽光,为她照亮了通往深处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