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综合办公楼早早的就亮起了灯。
李柏推开门时,孙理已经工作了一会儿,办公桌上铺满了资料。
赵志刚紧随其后,端着保温杯晃进来,一看到两人,夸张道:“我说二位,工作么,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你们这是要卷死人的节奏。“
”没卷,正常节奏。”孙理头也没抬,“你们先看看第三页的对照表,有几处异常值需要确认。”
李柏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
孙理的理论框架,赵志刚的理化实验数据,他自己的个案追踪记录,三份东西摊开一堆。
“王强的数据我重新校准了一版。”赵志刚把一沓纸拍在桌上,“英语和数学的提分曲线对得上,但语文阅读部分有个跳点,李柏你看看是不是录入问题。”
李柏接过来扫了一眼,确实是某次随堂练习的数据标错了。
他改完递回去,赵志刚接过,顺手在空白处画了个箭头标注。
三人配合起来已然有了默契,不用多说。
忙忙碌碌的整理的一节课的时间,收拾了一下,各自回到班级,照看学生们去了。
……
中午在食堂碰头,赵志刚扒了两口饭,抬头问了句:“你们说,这份报告交上去,能拿个什么级别的奖?”
“先把框架站稳再说。”孙理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但条理清晰,“市教育学会的重点课题,评奖路径就那么几条。“
”最直接的是结题鉴定等级,分合格、良好、优秀三档,中期报告的质量直接影响最终鉴定,拿不到优秀,后面都不用想。”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在听,继续说:“鉴定优秀之后,才有资格参评市教育学会的优秀教育科研成果奖,特等、一等、二等三个级别。那是实打实的奖项,评职称能用。”
“再往上走,还有市级教学成果奖,含金量最高,但那个需要至少两年的实践检验期,咱们现在够不着。”
他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本课题能被看好,说白了就两个原因。”
赵志刚放下筷子,认真听。
“第一,七班的成绩摆在那,数据不会骗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孙理竖起一根手指,接着说。
“第二、市教育学会重点课题这个立项身份,本身就是优势,市学会立项的项目,评审时有天然权重,不是随便什么校级课题能比的。”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又道:“但是,如果我们要想获奖,就要把基础做好,不容别人挑出一丁点毛病。”
李柏没接话,低头喝汤,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的强项,能博士毕业的孙理,更知道学术圈里的事情。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三人各自埋头扒饭。
安静了一会儿,赵志刚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跟你们说个糟心事。”赵志刚揉着眉心,“我班那个王悦,这周翘了三节课了。”
李柏抬眼看他。
“昨天我满校园找人,最后在网吧里逮到的。”赵志刚苦笑,“她就坐在那儿,屏幕亮着,啥也不玩,啥也不干,就干坐着发呆。”
孙理推了推眼镜,停下手上的动作。
“八班那个安静的女生?”李柏有点印象,“上学期挺乖的那个。”
“就是她。”赵志刚叹了口气,“上学期稳稳班前十,期末有点没考好,掉到三十多名,我也找她谈了谈,鼓励了几次,但是她的状态一直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联系家长,更离谱。她爸张嘴就是孩子不用心、不努力,她妈全程叹气,一家子只会给孩子施压。”
李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典型的中国式家庭教育,只会问责结果,却很少解决问题。
“以前学习习惯一般?靠死记硬背?”他问。
“嗯,孩子学的不灵性,纯死记硬背。”赵志刚点头,“初一知识简单,靠背能稳住成绩,初二物理力学一上来,讲究逻辑思维和动态分析,她那套硬背公式的老方法彻底失灵,就有些跟不上了。”
李柏听完,放下筷子,看着赵志刚:“所以呢,老赵,你是也想把王悦调我七班去?”
赵志刚被点穿了心思,讪讪笑了一下:“我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嘛,还有也是怕这孩子抑郁了,你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废了,可惜不可惜?”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咱们三中不都流传一句话么,疑难杂症找李柏,孙理你也帮了,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柏没接话,低头喝汤。
他心里清楚,这种学生确实最可惜。
不是笨,不是摆烂,是被自己之前学习方法淘汰了。
之前靠勤奋博成绩,一度是优等生,优越感拉满,初二难度暴涨,瞬间跟不上,心理落差直接把人打垮。
老师催、家长骂、自己焦虑,三面施压,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去网吧也是为了逃避。
“资料发我一份。”李柏开口,“我先研究下她的完整学情。”
赵志刚瞬间眼睛一亮:“你有办法救?”
“看情况。”李柏摇摇头说道。
死记硬背型的学生遇到逻辑思维门槛,核心问题是不知道怎么切换学习方法,只要帮她找到新的学习路径,信心就能慢慢重建,如果在七班,这一切都好说。
下午回到办公室。
李柏一个人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上开着王悦的学籍档案。
成绩曲线一目了然,从上学期期中开始一路断崖下跌,全程没有半点反弹。
他下意识激活系统。
系统提示:"检测目标非本班在编学生,无法采集完整学情数据。需编入班级临时学籍后方可解锁评估权限。"
李柏指尖一顿,转了两圈笔。
得,又是老规矩,不是自己班的学生,不给开检测。
不过这事不用他操心,王悦本来就是赵志刚班上的,调班手续让老赵去协调就行,他只管接人来了之后怎么教。
倒是刘建军那边得留个心眼,刚在周五例会吃过瘪,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要是知道七班又收人,指不定又要借题发挥。
李柏转着笔,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兵来赵志刚挡。
……
傍晚六点,校园安静下来。
学生走光了,教学楼只剩零星几盏灯,李柏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门,往公寓走。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侧窗户斜斜铺进来,地砖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他走过拐角,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人影。
脚步顿住。
自己班里的学生,孙志鹏。
一个人站在空教室的窗前,背对着走廊。
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张卷子,指节攥得发白。
李柏没出声,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孙志鹏没发现他,那孩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李柏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孙志鹏最近状态不太对,完美主义的孩子,表面看着一切正常,心里早绷成一根弦了,他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压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
孙志鹏猛地转身。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痕迹。
看见是李柏,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扯出一个笑。
“李老师……我没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李柏没戳穿,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语气很平静:“卷子发下来了?”
孙志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试卷,慢慢展开。
物理单元测。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笔批改的痕迹也密密麻麻。
82分。
这个成绩不算差。
但对一个不允许自己犯错的孩子来说,这个分数就是一场灾难。
“比上次进步了。”李柏说。
孙志鹏没接话,死死盯着卷子上那道被扣了八分的综合题,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发哑:“老师……我算了三遍的,考试的时候我算了三遍,觉得肯定没错,结果一发下来,第一步就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柏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但孙志鹏没再说下去,他把卷子胡乱折好塞进书包,抬起头,又扯出那个标准的、懂事的、不让任何人担心的笑。
“真没事,就是有点没缓过来,我先回去了,老师。”
说完快步走了,背影绷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跑。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从走廊中段走到尽头,拐过墙角,彻底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动。
他沉默了几秒,打开系统面板。
孙志鹏的学情数据弹出来,最上面一行指标红得刺眼。
焦虑指数:92%(持续上升,逼近临界值)。
李柏盯着那个数字,眉头慢慢皱紧。
最近有点漂了,周六日里和苏敏腻腻歪歪的幸福,一上班,有赵志刚捧着,不像上学期,时刻检测班里学生的状态。
没留意到自己班上还有一个雷,这孩子习惯了沉默,也不喊疼,想必也是撑到了极限。
他关掉面板,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空教室的方向已经没人了,但那个说"我没事"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李柏站了两秒,拿出手机,给赵志刚发了条消息:”王悦调班的事明天去办,孙志鹏这边我也有点情况要处理。”
学生们的事情耽误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