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本来应该高兴的。
但他现在只感觉心里发寒,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林红”是故意的。
她故意带走了旧腕带,目的就是换成新腕带。
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到新腕带一定有问题!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张岑林和张钥希离开病房】
所以,“林红”就是在创造让他们离开病房的条件。
最直接的就是……
检查和手术。
虽然在正常的医院里,腕带只是身份证明,不能用于修改患者的治疗方案,但现在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况且,陈韶能赌吗?
张姨已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住地念着“太好了”之类的话。
她没有责怪陈韶谨慎的意思,看到陈韶依旧沉着脸,还特意过来安慰:
“没事,小陈,小心点是好事,总比真出事了强……”
但现在是真出事了!
陈韶却不能说半个字。
怎么办?如果待会儿新腕带送过来,确定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检查,乃至于手术,张岑林就真的大概率要离开病房了。
他焦躁地掐住自己,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刚刚的想法。
冷静。
冷静。
冷静!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液,看向张姨和张大爷。
两个人已经放松了下来,张姨背对着他,看起来毫不设防。
但他下半身只要力气用得一大,就很有可能导致再次骨折。所以他只有一次机会,并且绝不能被张钥希阻止。
这一会儿功夫,“林红”已经走了回来,心细地把腕表带在了张岑林手上。
“这就好了。”她看上去很满意,说着话,侧头看了陈韶一眼,又微笑着转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没有说检查的事情,也没有提及需要手术。
就这么过去了?
陈韶盯着林红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滴——
滴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器的警报声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刹那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陈韶猛地回头,看到张岑林已经弯下身体,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不过几秒钟就染红了半床棉被。
“爸!”
张姨尖叫着扑向了急救铃。
“来人啊!快来人!”
他是要去CT室吗?还是手术室?
刚刚戴上新腕带,张岑林就突发大量出血,这恐怕不是巧合……
不行,不能再等了。
张岑林必须死在病房里!
陈韶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的狠心,他只感觉危机感在他皮肤下面爬行,让他寒毛直竖。
他默不作声地撑着身体慢慢从病床上挪下,双脚接触到地面时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凉意从脚底钻进骨头,一点点向上攀爬。
他挪了一步,两步。慢慢挪到张岑林病床边上,低头看着老人几乎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
恍惚间,他看到老人平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白;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缓缓把白色的被单往上拉,最终盖过了张岑林呆滞的脸。
陈韶缓缓眨眼。
——他死了。
张岑林早就死了。
他本来应该想起来的。
又或者,求生的本能让他看到了这些?
陈韶不知道。
他回想起张姨被问到细节时恍惚的神色,想到种种足以证明这里是精神世界的细节。
然后,他伸手捂住张岑林低垂的脸,像是想要阻止鲜血流出来。
“没事的,医生马上来了。”
医生马上要把你带出这间病房了。
“他们会来急救的。”
他们会来杀了我!
他死死捂住了张岑林的鼻子和口腔,尽力用身体挡住张钥希的视线。
老人剧烈颤抖起来,试图挣扎,但病痛已经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的姿势也让挣扎都显得无力。
几秒,十几秒,二十几秒。
张岑林已经抽搐着开始有咳嗽的迹象。
血应该倒灌回气管了。
这样就算护士赶到了,他也没办法去做什么检查了……
陈韶印象里,这种危险情况,是必须去ICU密切观察的。
但是还不够。
在精神世界里,医生是如何治疗的,谁又知道呢?
“偏头!”他焦急喊道,“偏头,别让血倒灌回去!”
“张姨,你去门口看医生到了没有!”
下一秒漫长得让陈韶脊背发凉,他强撑着没有回头去看,才听到张姨慌忙答应的声音,还有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门外也响起了一阵慌忙的脚步。
没时间了……
人的力气能有多大?
陈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能看见自己瘦削的手指死死抓进那个死人的颈侧,颈动脉蓬勃有力地跳动着,然后——
噗嗤——
他似乎听到了动脉被硬生生拽断的声音,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指缝间喷发,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感觉鼻间溢满了腥气,身后已经传来张姨惊恐的尖叫。
眼前一片血红的病床突然又变成了张岑林青白的脸,呆滞,僵硬,还有张姨的哭嚎。
他又后退了一步。
红色的血,青白的脸,开始不断闪烁。
尖叫和哭嚎交错着,还有病床轮子骨碌碌转动的声音。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陈韶直接被撞倒在地,感觉到膝盖一阵剧痛,他却只盯着地面上的血,看着它一点点消退、变白……
“陈韶?陈韶?”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
是……廖医生的声音。
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陈韶抬起头,感觉有些眩晕,膝盖处的钝痛反倒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病床。
上面是空的,雪白的床单沿着床边垂下。
张岑林不见了,连带着血迹和腥气也不见了。
他们确实不是真实的……
太好了。
他忽然剧烈喘息起来,整个人颤抖着喘不上气。意识模糊期间,有人托着他的身体,慢慢移动到了病床上。
一阵强光照进了他的眼睛。
【若你所在病房忽然出现大面积刺激性光源,且同病房其他人全部消失,或其他极端异常情况,以上规则全部作废!】
陈韶猛地清醒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面前虚晃的影子。
是温热的,脉搏在他手心跳动。
他应该害怕的。
但他反而更加用力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嘶——陈韶?”
陈韶下意识眯着眼睛,这才看清楚,廖医生正举着一支小灯,朝他眼睛里照过来。
刚刚刺眼的亮度,也只是这支小灯带来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