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仙走到床边,一手搭在敬月枕边,靠下来,形成极为暧昧的姿势,柔声问:“哪儿不舒服?给二哥看看……”
敬月侧身转向另一边想避开。[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纳兰仙居然也跟着移,整个身子欺压下来,不依不饶:“别逃嘛,敬月,你难道还不知道为兄的心意吗?”
厅里喧哗吵闹,连下人都忘了身份喝得一塌糊涂。只有骆星始终保持半分清醒,他感到事有蹊跷,暗自嘀咕:“随心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回来?”
敬月笑道:“慕姑娘又不是小孩子。也许累了就回房休息了。别担心。”
骆星暗叫不好,连忙冲向后院。可刚出了厅,就看到院子里密密麻麻的武者,为首的老管家朗声道:“久闻寒冰派武功自成一路,玄妙至极。今日有幸请教一番,还请骆公子手下留情。摆阵!”
骆星想跃上屋顶避开,可已来不及了!白月仙庄被誉为南起第一大门派,自然不是浪得虚名。门徒个个武功精湛,阵法严密,饶是他再年轻有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阵而出----骆星咬牙。
可恶!随心……
纳兰仙知道情势不对,他自己虽然没事,但随心单纯,敬月要算计她简直易如反掌。他脸色一黑。扔开酒碗,提起一坛烈酒豪饮而下。众人都被吓坏了,就是再能喝的人,也没见过能把这么烈的酒当水喝的啊!
纳兰仙摔下酒坛,里面当真一滴不剩:“敬月。等你喝完这一坛,再来找你二哥吧。”说着。便快步跨向后院。
敬月一头冷汗。月光下,纳兰仙气势吓人,一双明眸全是威胁,哪里还有平日的玩笑态度!他早知道二哥绝非一般对手可比,然而这一刻还是被震慑得不能动半分!二哥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凌厉地一瞪,他心里就全是寒凉。
这就是白皓月!当年谈笑天下、把武林当做游戏场的白皓月!
居然,也会如此在乎一个平凡小姑娘……
纳兰仙还未跨出房门,便腿下一软。险些摔在地上。他咬牙想撑起身体,可手上使不出一分力,连站着都很勉强。他狠狠地瞪向自家弟弟,心里清楚自己的酒量绝不可能这么点儿就倒下:“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敬月早已站不起来了。他面色轻柔,看看旁边惊人的酒坛堆,笑得很欢快:“二哥你离家太久,连我们白月仙庄最赚钱的生意都忘记了?”
纳兰仙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谅他一身能耐,竟一点儿也运转不上。他怒瞪着比自己年幼六岁的弟弟----敬月笑得那么天真,魅力当真半点儿不输给当年的白皓月!
他确实轻敌了,宠爱弟弟,便对他缺少戒心,否则怎会输在这血缘相同的男人身上!
白敬月等的就是这一刻,不然如何还能撑得住:“二哥,这种药叫做暗香,无色无味,是我们白月仙庄新调的药,外面没得卖。这种药一般用做止痛,如果过量会身体麻痹,运不上力,却不会昏迷,很有意思哦!”
纳兰仙冷寒着美丽的面孔:“敬月,你知道惹我的后果……”
“二哥,你以为我真的忘了吗?”
敬月站起身,脚步有些晃,他走到了纳兰仙面前:“我六岁时,你为了抓野猫偷了厨房的鸡腿,把骨头扔在我房间里;我八岁时,你贪玩把爹的陶瓷花瓶上的仕女图敲破,换了一块猪头碎片上去,把换下来的碎瓷片贴在我的房门上;我十三岁时,你把我打扮成女孩子,说要带我去威风,却骗人家我是你妹妹,然后收了各家少爷的聘金拿去买糖吃,结果爹为这事把我吊起来整天!还有你每次在外面迷倒了姑娘或者惹上麻烦,就报我的名字,结果别人都上门找我算帐……二哥,我都记得很清楚哦!”
敬月笑得如此可爱,酒气使他面色晕红。他也是一个能迷倒无数金枝玉叶的男子,若听不到他说的话,此刻是多么诱人的表情。
纳兰仙不禁头皮发麻。他做得出这些恶作剧自是有那么厚的脸皮:“嗯……敬月啊……”他转着眼珠子,考虑该如何说服弟弟,“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计较,男人太小气会让女人看不起哦!”
敬月岂会不懂他想拖延时间解开药性,立即吩咐下人把他抬到房里:“放心吧,二哥,有人在等你了!”
“敬月!”纳兰仙面色阴暗,“你敢动她试试!”
敬月却不惧威胁,依旧笑得温文尔雅:“这些话等你身体恢复后再说吧,我等着。”
看着纳兰仙被拉走,敬月整整自己的衣服,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迷时还面带微笑,两颊桃红,可爱得如孩子。老管家一直在旁待命,立即让人把三少爷送回房。下人们都被这两兄弟吓坏了:“老管家,三少爷这样不怕吗……”
老管家叹气:“白家长子早逝,次子本来那么优秀,老爷、夫人特别器重,他却一朝离开,人楼皆空,气得老爷头发都白了一半。自然所有期望都落在最后的儿子身上,他是背负了多少压力才长大的……”
“我一路看着三少爷长大。十几年来,还从没见过少爷醉得这么开心。敬月少爷说得对,一切等醒来再说吧。若总是太清醒,便真是天下第一也撑不住。”
纳兰仙被送回了房间,房中无灯,借着月色,他清楚看到床榻上躺着一个淡蓝装束的少女。她一双黑眸清楚分明,却没有力气动一下,只微微侧头看向门口:“师傅?”
那一声呼唤,和着药物,瞬间激起他体内所有的热情。他看着她,那么可爱如花,多想就这样抱住她,永不放手。
月色在云层中穿梭。
他深邃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妖冶的蓝。
他在江湖上游戏多年,也尝过不少毒,少有遇到如此难对付的药。看来敬月为困住他,也花了不少心思。
只是看到床上无力的蓝衣人儿,他就想狠揍弟弟一顿,至少也该打断他的一只手!以前像只小狗狗般跟在自己身后还满可爱,怎么八年不见,却变成狐狸般奸诈的男人,不知天高地厚到敢拿他开刷!
“师傅,我觉得……”随心只觉得身上火烫,怪怪的,却说不清楚什么地方怪。
他轻轻抬起手,盖在她的眼睛上:“不用说了,你乖乖睡觉,天大的事儿,有为师担着。”
月光照在他美丽无双的面孔上,却犹胜月色。只是少了平日的嬉笑玩闹,面部线条刚毅了几分,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有两种感觉在体内激斗。他把失控的气息藏在深处,扬起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不见半分慌乱。
“我会保护你的。”
随心看着靠在床边的师傅,从来没有见过师傅如此温柔。
“放心,随心,我一定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任何事……”
他的手拍在她的肩膀,一下一下,那么温暖,仿佛她还是个孩子,需要别人哄着才肯乖乖入睡。虽然身体乏力,她却没有睡意,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这样好奇怪,都不像师傅了!”
“为什么?”他轻笑。(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
“因为这种话都是青雷在说的。师傅只会欺负随心,怎会温柔?”
“你的意思是你皮痒,为师不欺负你就浑身不舒服?”他邪邪地笑着,突然一下咯肢在她的腰上,吓得她无力的身子震了一下。
“师傅,你又欺负人!”
他停了手,因为看到她晕红的小脸儿全是紧绷的难受表情,他忙轻抚:“好好,是为师不好,快睡吧……”他怕再看到她这模样,自己先把持不住。
随心听话地合上眼。她觉得今天的师傅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不自觉就乖乖听话。
屋中没有烛火,只有窗外的月光萦绕着他们。他知道自己的一身内力还可以慢慢磨去药性,随心全无根基怎抵得住,于是对她格外温柔,怕的却是自己伤着她。
“师傅。”随心轻轻一声,打破寂静,“请你不要气敬月大哥。”
“你知道?”
随心点点头。她只是单纯,并非傻子:“敬月大哥也是为师傅着想罢了,他没有恶意。”
“他这样算计你,你觉得为师会放过他吗?”
“我看得出来,敬月大哥真的很喜欢师傅。敬月大哥虽然总是笑着,可他看其他人的眼神中根本没有笑意,就像带了一个虚假的笑容面具,但他看着师傅时不同。虽然敬月大哥不像茹月姑娘那样喜形于色,但他真的很喜欢师傅。”
纳兰仙不语。随心心思通透,任何事都不是用肉眼而是心眼去看,所以十分清晰。敬月是他的亲弟弟,他又怎会不懂,只是这玩笑也开得忒大了。敢惹上他的坏小孩儿,该给点儿教训。
“放心,为师心里有数。”他安慰她。
随心却没那么好哄:“师傅骗人!师傅从来都是不知轻重的,你肯定想狠狠欺负敬月大哥。我要师傅保证,不可以欺负敬月大哥!”
哦?小猪猪什么时候长智慧了?以前还老耍得她一愣一愣的。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纳兰仙的眼光慢慢飘着,月光下全是她蓝色的光影,如梦似幻。这样的景色,真如置身仙境。
她又是否知道,他是耗了多少力气,才控制住那药性?
可恶!敬月那臭小子!这药里肯定混了春药的成分!
“师傅。”她对他的内心交战全然不知,只是睡不着,想说话,“其实我好担心青雷,他什么事都不说出来,全埋在心里,他以后会怎么样呢?”
“放心,你捡的小猫一定会跟你到天崖海角。”
“真的吗?”
随心面色红润,月光下看来格外诱人。他要几经辛苦,才能止住想抚摸她那通红面颊的冲动:“真的,他是……心甘情愿陪着你。”
“跟着我不会阻碍青雷去找自己的幸福吗?我原本不知道青雷是那么厉害的人,才说让他来我家,现在有些担心……”
“傻瓜,他觉得最大的幸福就在你身上啊!”纳兰仙知道她问的是青雷,不知不觉却把自己代入,仿佛答着他心里深埋三尺不为人知的话。
随心不解:“会吗?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你不是总扬言要学天下第一的武功吗?想成为第一高手的人,不该说自己一无是处。”
“你又笑我!”她哼哼地掩被假寐,可忍不了一会儿,又开腔,“师傅,你真的不教我武功吗?”她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得他都快酥软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轻啄一下,妄想平息内心的炙热,这下反而燃烧得更激烈!他低咳一声,轻问:“你真的想学醉花音?学会后想做什么?成为武林第一还是……”
他的脸就在她眼前,近得她都能看到师傅眼眸中欲掩饰的火焰。她忽然有些害怕,心脏不停地狂跳,本以为冷却的身子猛然又烧起来,好像烈焰加身。
师傅明明一直都是一个恶嘴皮子的美人儿,此刻却突然变得这么陌生。是个男人,言语温柔,性格体贴,五官精致无双,美到连月亮都要黯然失色,只敢躲在云层之后偷偷瞻仰他的美貌。
她嘴唇微启,含糊道:“我要学……我不要再后悔……”
“后悔什么?”他赫然发现,藏在单纯率直之下的心,未必也一样纯白无瑕不带任何苦涩。为什么她要学天下第一的武功?为什么她如此执意于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他居然从没问过!他真的好蠢,百般计谋,在她面前都变成空白,什么都忘记了!只想一直看着她纯真无杂质的双眸,如毒发上瘾,他才是那个被捕获的傻瓜。
“后悔……”她想起什么,一双明眸猛然暗淡下来,多了一种锥心刺骨的痛,“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我想守护的人……像娘一样……”
他眼中一亮。随心初来仙人阁时他已确认过她的身份。现在回想起来,她母亲是在她五岁时意外丧命,慕捕头再没续弦。
五岁的小姑娘,能记住多少?
一般人以为,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长大后记忆已淡化,还有什么可以执著?
不!
她为何如此坚持?长途跋涉来到扬州,在仙人阁被当做杂役使唤也不舍不弃!这样的执念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儿的天真向往吗?
有梦,是因为曾伤过,才会希翼,才会梦想,才会后悔,又燃起不可能的期望。
“对了,师傅……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虽然对师傅很抱歉,但我真的很高兴来到这里,看到过去的师傅,看到更多的师傅。”迷迷糊糊的她没发现他的震惊,反而轻轻笑起来,“今天的师傅很帅很好看,我……真的很喜欢……”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白天见到师傅年轻时的画像以及看到师傅换回男装后的惊艳,跟此刻的眩晕混在一起,好像有种奇妙的情愫在心头渐渐升起。酥酥麻麻的,又异常柔软。
她眨眨眼眸,望着他俊美无双的精致面容,柔声道:“总觉得,师傅已经不仅仅是师傅,而是更特别……更……重要的人……”
月光下,她面色平静,坦然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嘴角悬着淡淡的笑意,睡得很是安详。
可她的眼眶中,淌着一滴无法落下的泪。
纳兰仙的一身炙热猛然焚烧起来。他猛然夺门而出,原本无力的身子因愤怒而硬撑着,跃上屋檐,飞弛到后院。
他走到水井边,提起一桶冰冷彻骨的井水,当头淋下。
冰水刺激着肌肤,如一把利刃狠狠插入脑髓,他火热的身子顿时寒凉起来。雪白衣衫薄而半透,水一滴滴从衣袖坠下,落在地上,激起万千年沉淀的绝望。
他居然还敢说喜欢她,却连她真正的心意都全然不知晓,真是狂妄可笑到极点!
“这样,对身体不好。”
一声淡淡的话语响起。纳兰仙缓缓抬起头,用冰冷透心的修长手指轻轻触碰自己仍炙热难忍的唇瓣。棉花糖小说网mhtxs.info手指的冰与唇上的热形成一种新的反应,让他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刚才----就在刚才,他亲吻了她的额头。那么可爱的小额头,让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在颤抖。
她该是纯洁无瑕的。
纳兰仙闭上眼,轻笑:“九龙阴阳阵,你若真要破确实不用等到早上。”
是错觉吗?
青雷觉得纳兰仙此刻笑得很凄楚。他体内的气息很乱,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却不顾危险硬要运气。
另一个身影飞跃而至,扑在屋檐之上。来者扫视过四周,才把目光锁定在浑身湿透的纳兰仙身上。脸上没了平日的明亮笑颜,反而多了一份低沉:“随心呢?”
纳兰仙觉得真有趣。看来他家小猪猪不是一般的有魅力,被吸引的竟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白月仙庄千军难挡的阵法,竟然只维持了一炷香时间?
或许是对骆星的欣赏,他难得说了一次实话:“放心,她很安全,我从不趁人之危……”
话未说完,突然一气攻心,虽然被他强压下来,仍是溢出满喉腥臭!他苍白的唇边淌出一滴鲜红刺眼的血液,顺着冰颤的肌肤,顺着哽咽的吼咙,一路滑落,滴在地上,隐埋不见。
青雷微蹙眉,不动声色。骆星却吓了一大跳,不由得踏前一步。可想起纳兰仙何等高傲,犹豫半晌又收回了那一步。
纳兰仙享受着体内的苦痛,手指点蘸起唇边的红,看着看着,不由得甜甜笑起来。他的一世英名,毁灭得彻底,曾扬言再不踏家门一步,结果也不过是悔话。
他为什么穿起女装?他当真放得下尘世种种?结果连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小姑娘都不如。
青雷有些理解此刻的纳兰仙。只是隐约,谁也说不上真能摸透谁。仅仅是命中有那么点儿过去似曾相似,于是青雷猜想他也并非真的喜欢穿性别难定的中性装束。他不过是想用貌似女人的美丽,掩饰这个男性的他,再也不要爱上任何人,再也不要任何人爱上他。豆团岛血。
白茹月单纯率直,说得句句由衷:二哥果然是最帅的!喜欢死二哥了!
只怕见过白皓月着男装的女子,哪个不是疯狂迷恋上?
他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别人。
最好大家都不要爱了,只要不会爱,便不会受伤。
这明明是逃避的做法,既愚蠢又孩子气,可想到他八年前跌入绝望谷底,如此缥缈如仙的人物终究还是哭得天地悲鸣,顿时又觉得他如此可悲。
纳兰仙享受过身上的冰与透骨的凉,热度已全部消失。他微侧过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模糊间听到他说:“你们去守护小猪猪吧。我要休息了。”
青雷和骆星没出声,只是默然地看着他离开。
已近五更,整座别院静悄悄的,除了巡逻的下人,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无荷花的荷花池,月光铺满寂静的池塘,孤独无奈。
赏荷亭的顶上立着一个白衣人儿,美丽胜月。他扬起衣袖,在亭檐上舞动着,便是以艺楼闻名大江南北的仙人阁,全部舞艺超群的舞姬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举手、一投足来得唯美。
他舞得天地失色、百花黯然,一身白衣还滴着晶莹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洒在亭上。
没有人能看见,此刻的他黯然消魂。
月光如画,一切恍如幻境。
昏昏沉沉的日光,透过白色纸窗射入,温暖又微有些热。随心翻了两次身,揉揉眼,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十分难受。她看到自己一身淡蓝装束,才逐渐忆起,顿时吓得猛冲出门外。侍女送来了醒酒汤,她边喊“回来再喝”边光速往外冲。
天哪!昨日闹得那么大,师傅肯定气疯了,搞不好敬月大哥连全尸都没剩下!完了!怎么屋里这么安静?难道大家都去出殡了?
她匆匆奔到后厅,见到老管家,忙问:“姜伯伯,敬月大哥呢?”
老管家微笑着回答:“三少爷昨日喝得凶,还没酒醒,现下正休息呢。”
窗外绿树葱葱,清脆的鸟啼阵阵传来,敬月躺在床上却觉得甚烦。二十三年来从未做过如此失智的事,居然拿自己的身体来赌博!此时他根本抬不起头,眩晕得好像世界末日。
真好笑!若被爹知道他如此胡作非为,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笑什么?”窗边的一声清朗悦耳的男声,吓得敬月浑身一颤。
来人正是纳兰仙。
他潇洒地跳上窗沿,玩弄着手中的小稻草,倾城绝色的面孔上没有半分酒后的不适之态,仿佛是故意来炫耀昨晚睡得有多好。他笑着问:“不舒服吗?”
敬月明白该来的迟早要来,便干脆坦然地闭上眼:“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纳兰仙走到床边,一手搭在敬月枕边,靠下来,形成极为暧昧的姿势,柔声问:“哪儿不舒服?给二哥看看……”
敬月眼珠转动,看到纳兰仙的飘飘长发下,美丽无双的面孔近在咫尺。即使身穿男装,依然妖娆绝色,当真美到如诗如画,非尘世可见。若非知道是自己年长六岁的亲兄长,怕都忍不住要动情了。
敬月侧身转向另一边想避开,纳兰仙居然也跟着移,整个身子欺压下来,不依不饶:“别逃嘛,敬月,你难道还不知道为兄的心意吗?”
“哐!”
两人抬头,便看到门口走进来的老管家僵在原地,地上是一盅摔破的燕窝粥。老管家的面色又红又紫又黑又黄,比霓虹灯还变化多彩。他慌张掩面,口齿不清地道:“对不起……老朽……老朽不知道二少爷在……对不起……老朽马上出去……”
床上的两人本想起身,突然一阵拉扯,就见纳兰仙的一截衣袖被压在敬月身下,不小心被拉破一道口子。老管家见此更是恐慌,嘴不停说着“打搅了……”忙退出房间,还好心地为他们带上门。然后落荒而逃,一路上撞破打翻东西的声音绵延不绝。
纳兰仙用天真无邪的目光冲敬月眨眨眼:“你说,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知道。”敬月头痛得紧,懒得深究,一头栽倒继续补眠。
纳兰仙顿时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加深老管家的误会的念头,全然忘记了进来弟弟房间的目的。
“敬月大哥!”
随心急匆匆地赶到房间门外,还没叩到门扉上,木门就自己打开了。纳兰仙美丽优雅的面容出现在门口,随心不禁愣住。
完了!师傅果然一早就来找敬月大哥算账了!该不会屋里的敬月大哥已经小魂升天、驾鹤西游了吧?
她担心不已,恨不能立即进去给敬月大哥验尸,可一见到师傅,身体就像失了控制,突然无法再动一下。
她睁着清澈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纳兰仙妖媚的双眼。
昨晚虽然有些迷糊,可她并没有失忆。
也许,正因为被药物麻痹了羞怯和恐惧,才能更诚实地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因为在清醒时,她无比清楚:他是她的师傅。
师徒辈分,年纪差距,都是无法轻易改变的万丈悬崖,横跨在内心有伤的他和她面前。如果是以前,随心也从来没想过这些。
对她来说,男女情爱还太遥远、太神秘。
不过,也许她可以找到另一种和他相处的方式。
随心不禁露出微笑:“师傅。”她望着他的目光通透率直,没有任何东西能遮蔽住内心的真实。纳兰仙真的很喜欢她这种笑容和目光,比世上最美的花朵还灿烂娇艳。
所谓的纯净无瑕,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可纳兰仙反而垂下眼睫,没有理睬她的呼唤,就这么从她旁边侧身而过,离开了。
随心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师傅会欺负她,会取笑她,会宠溺她,却从来没有漠视过她!
接下来的几天,纳兰仙都对她避不见面,或者对她视若无睹。随心开始慌了,她苦兮兮地拉住纳兰仙的衣袖,再次亮出小狗狗般的可怜目光:“师傅?是不是……我又惹了什么祸,可自己不知道?”
纳兰仙微笑依然:“没有啊,小猪猪你在胡扯什么?莫非今天没吃饱饿坏脑袋了?”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依旧笑啊闹啊疯啊胡作非为啊。唯独,身子悄悄退后了一小步。
只是一小步,却远如天各一方。
他知道不是她的错,是他突然糊涂了,搞不清现实,才会在她靠近时反而胆怯退缩。
因为她不是霜儿。
不管再怎么相似,她永远不是当年那个活泼倔强的少女。
他知道她不是替身。
可他怕的,就是他其实一直都只把她当成替身……敬月继续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躲在房中,都是茹月带随心四处玩儿。纳兰仙倒十分乐于继续骚扰不出房门的弟弟,偶尔分个桃、撕两下衣袖,而且每次都要让老管家撞见。害得老管家现在已经不敢直视他们二人了,而屋中被打破的花瓶碗碟的纪录,也在日益更新中。
一切似乎都没变化过,可随心总觉得仿佛好久没和师傅单独说话了。当然,人前师傅笑颜依旧,明艳照人,但目光似乎总闪躲着她。只要她靠近,他就会若有似无地悄悄退开一小步。
距离拿捏得那么细致,叫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似乎……是从敬月大哥摆酒宴那晚开始?可那晚她虽然有些晕乎,但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她实在想不透。
茹月抱着一大堆零食和小玩意儿跑进她屋里,人还未见,嗓门已响:“慕姑娘,快看看我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然后就看到一桌新鲜玩意儿,看得随心眼花缭乱。
茹月边献宝边问:“刚才二哥来过?”
随心摇摇头,从小玩意儿中抽出一只花皮纹的漂亮小鼓耍玩:“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轮到茹月茫然了:“我刚才看到二哥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望着里面,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你的。”
咚----
花皮小鼓掉到桌上,一声闷响。
茹月没察觉到异样,继续道:“说起来,二哥刚才的模样好奇怪,一笑不笑的,看起来和平时好不一样。我喊他,他才回头冲我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就走了。”咦?难道二哥就一直在慕姑娘的院外站着,站了很久,望了很久,却根本没进来?
随心没回话。捡起刚才掉落的花皮小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玩儿,双眼却放空,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有时,她隐约可以感觉到师傅心底埋得极深的伤与苦,可每次她稍微想探近些,他便又缩得更远,怎么都无法触到。
虽然他笑得好像世间没有任何烦恼和困惑,可真到关键,他又比谁都怕痛,比谁都胆怯。
黑沉沉的夜色,轻轻铺盖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她在床上已辗转到四更天,却始终无法入眠。尽管敬月大哥特意将她和师傅的院落安排在比邻,但奇妙的是这么多天来,私底下她就是碰不到师傅。
师傅绝对是故意的。
她百思不解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导致他刻意拉开距离。莫非以后都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冷淡了,生疏了,有隔阂了,最终成为见面除了一声招呼再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不!她才不愿意和师傅变成那样!
她骤然一惊,一个激灵弹起身,忽地注意到窗外有一道漆黑的人影。他还没反应过来,黑影已破窗而入,将床榻上的她狠狠勒住,冲出庭院。
随心没有大叫,因为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就见另一个高大的影子已经迎面扑来,果断迅猛的两招,打得挟持者一退再退。
青雷面色阴沉,看看被狠狠挟持无法动弹的随心,目光缓缓移回喘息不已的黑衣挟持者脸上,低沉吐出几个字:“放下她,留你性命。”
挟持者冷笑,四周又蹦出十几个黑衣人,包围住随心和挟持者,熟练地摆起阵势。
原本惊慌无措的挟持者终于恢复狠劲儿,大喝:“你做梦!”
青雷皱眉。对方所布的阵十分熟悉,熟到犹如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是霸天。”
庭院的门扉被推开,一众家丁围在白敬月身侧进来,将这群黑衣人围得严严实实。敬月披着一件雪白外衣,月光映照下,更是幽静如歌,缥缈似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笑道:“大晚上的如此隆重地上门拜访,贵门派的少主可真给面子啊!不过拜访也该有拜访的规矩……”他微眯双眼,嘴上还含着笑,眼中却透着比血还腥浓的杀气,“真当我们白月仙庄无人吗?”
黑衣人不发一言,警惕地保持着阵势。一黑一白两种色彩,彼此对峙,谁都不敢轻易先出手。就在气氛紧绷、一触即发之际,角落里突然射出几枚飞镖,看似细小,却分明朝着黑衣人阵势中的几个关键阵眼射去,角度、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眼看就要破了黑衣人的紧密阵势。
霸天的阵型经由千锤百炼,早料到了对手会攻其阵眼。十四人的阵型一起转动,瞬间便改变了阵眼位置,避开飞镖。这下连立于屋顶射镖的骆星也不禁暗暗佩服。
可随心依然稳当当地被扣在敌阵中心,众人既想出手,又恐对方会伤她,一时间都拿捏不住该如何做。
被黑衣人牢牢钳制于中心的随心,眨眨眼,看看门口的敬月大哥和白月仙庄的家丁,又看看庭院里阴沉地瞪着自己……哦,不是,是抓住自己的黑衣人的青雷,再看看屋顶上的骆星。呃……莫非她很不幸地,正处于江湖小说中常说的“人质”角色中?
感觉倒是挺新鲜的,不过若真被抓走,估计后面等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玩儿事。至少,看到向来笑容温软明亮的骆星此刻居然紧绷着脸庞,而总是面无表情的青雷眼中全是怒火,就知道情况确实很不妙。
她知道此刻不该胡思乱想,不过这人铁钳似的牢牢抓住自己,连挣扎都可以省了,力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她唯一能用的就只剩小脑袋,唯有想想天白羽抓了她后会红烧着吃呢还是油炸了吃呢?
夜色如画,一院子人却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敢先动手。
突然,软绵绵的一声大哈欠,如惊雷般直劈下来。
“呵----”
随心眨眨惺忪睡眼,看到四周所有人都如看怪物般盯着自己,忍不住扁嘴抱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我真的很困嘛……”谁叫她想了大半夜都无法入睡,此刻又半天没人说话,瞌睡虫当然欢喜地爬上她的脑海了。
结果白敬月第一个憋不住,扭头噗一声笑起来。当人质当得打哈欠,古往今来大概也只有这个小丫头了!
第二个忍不住的是骆星,随后跟传染病似的,一下子所有白月仙庄的人都按耐不住,捂着肚子喷笑起来,仿佛霸天是专门三更半夜跑来表演喜剧的。黑衣人万分尴尬,幸好还剩一个雷打不动的青雷面无表情地帮他们维持住跌到谷底的尊严。
不过此刻可是大好机会,叫你们顾着笑!
挟持者朝其他黑衣人点点头,忽然果断地朝最近的围墙跃去。动作看似简单,却阵中有阵,层层防护着有人来抢夺最中间的慕随心。毕竟少主的命令只是生擒这个少女,没必要和白月仙庄正面纠缠。
随心的第二个哈欠还没酝酿完,骤然寒风划面,整个人已被抱着跃上高高的围墙。这一吓,她半张着小嘴,实在不知道这个呼之欲出的哈欠究竟该继续吐出,还是梗塞进喉咙里。
她正犹豫无措,空中意想不到的角度里,忽然冒出一抹比月色还银白柔软的身影,温暖如画,目光透亮,在夜空中出奇的清幽,不含人气,反倒更像一束超越凡尘与哀苦的清白光芒,特别唯美,也特别伤悲。
他也不语,只是目光低垂,难以看破,就这么以缥缈难料的角度,穿插进本来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无法进入的霸天阵势中,当真淡雅如风,说不尽的柔媚入骨,可同时又太过于虚幻,宛如鬼魅掠过,叫人心有余悸。
挟持着随心的黑衣人本来握得极牢,生怕错失了这个目标人质,是以拿出了百分之三百的专注。可纳兰仙轻飘飘、若有似无的一掠,他只感觉手上一松,人竟已不见!
随心感觉到牵制住自己的手像突然不见了,自己失了托力,便猛地从空中坠下,可她还没来得及感觉夜风的滑落,一双温暖的手臂已将她牢牢接住。动作轻柔无声,优雅得像跌进云彩雾花中。
她茫然地抬起脸,正对上一张艳绝天下的俊美容颜,清秀到不沾丝毫凡尘气息的眼瞳中,却又泛着三分妖娆,魅惑成仙,幽幻若月,当真天上凡间也难以找到第二个。
随心不禁心中一紧。多日来的隔离和生疏,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似乎都变得不存在。他在她身处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又那么轻柔小心,如捧至宝,便是再铁石心肠也要心底一酸。
可他又不发一言,像故意提醒她多日的隔阂并未消失,而不带丝毫笑意的目光,更是比这夜风还清冷到有些寒彻心扉。
纳兰仙优雅飘落,自然而然地将怀里的随心轻轻放下。没给她道谢的机会,他已转身展露娇媚软笑:“就算夜色太美想邀请小猪猪一起赏月,也该先问问她困不困啊!小白羽未免也太没礼貌了,这样可不会讨姑娘喜欢哦!”
他似笑非笑,明明就立在她身侧,却如天各一方般遥远淡漠,看得她心惊胆战。本以为师傅的若即若离,只是因为回到了白月仙庄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可不是----他的淡漠不是因为回忆,而确确实实是冲她而来!
她不解。她做错了什么很严重的事而不自知吗?连多日的视若无睹都还不够?
刚才被一众霸天挟持包围,她都没怕过,此刻却打了一记寒战,睡意全消,眼里看的、惊的、在乎的,只有月光下照得几乎透明的他。
本能地,她失声唤道:“师傅……”
可她要说什么呢?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后退的理由,她该说什么来弥补?他不是一眼即穿的骆星,也不是毫无保留的青雷。他心思严密,狡诈难料,是玩弄表情的高手,她如何才能触及他莫名退缩的深处?
她那么恐惧,怕就怕从此以后都……
正惊慌中,忽然一件大大的白色外衣披到她肩上。随心低下头,便看到纳兰仙柔弱无骨的白细十指轻柔地帮她拉紧外衣,又旁若无人地拉起她的一双小手,凑到嘴前,轻轻呵气,让暖意从指间蔓延到心扉。
随心这时才察觉到自己刚才忽然遇袭,还穿着薄薄的单衣,手指早冻得红颤无温,唇瓣微紫。
她抬起头,看着低垂眼睫的他。根根细长分明的睫毛下,看似冷漠的眼眸中,弥漫着淡淡的心痛与温柔。
不过刹那,她便温暖了。
只为他眼中依旧如初的热度。
随心怔怔地看了半晌,露出淡然的微笑,心满意足。她闭上眼,所有的不安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终究,他还是舍不得她。
纳兰仙转过身,仍握着她的小手不放,脸上已挂上妖邪的魅笑面具:“还不走,等着开早饭吗?你们人可不少,小白羽会不会赖账不付饭钱啊?”
霸天知道今天已经得不到好,为首的黑衣人皱眉低喝:“我们走!”一群人忙隐入黑暗中,悄无声息,倒确实训练有素。
白敬月笑道:“白月仙庄岂是来去自如的地方!”众人早已拉了满弓,箭在弦上,就待此刻主人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射向霸天离开的方向。
黑暗中几声闷响与剑刃的碰撞声响起,几支羽箭被扫了回来。他倒无意穷追猛打,见好就收,扬手制止了下人的追击。
可其中一支被扫回的羽箭却是朝向随心的方向。虽说力道已经减半,可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姑娘,如何躲得过这些快如旋风的箭?眼看就要破相,旁边白风一卷,如陀螺旋转,优雅唯美到了极致。随心晕头转向,才发现自己又落到了纳兰仙怀里。再抬眼,身侧还有骆星和青雷。
其实刚才那一箭在他们这般高手眼中既不急也不强,但就这么一旋一避,她已明白他们的心意。便是丝毫的危险,也不允许落在她身上。
她微喘热气。纳兰仙搂她搂得那么紧,体温热气都蔓延到了她小小的身躯上,分外灼热。
她不禁闭眼轻笑。多日的忧心忡忡,都变得十分可笑。
她身在幸福,自己居然还一直不知道。
抬起头,纳兰仙精雕细琢的俊美五官近在眼前,明明霸天都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还是将她抱在怀里,全方面地守护着她,不留任何空隙。
也许,他确实不是一个如他外表所看起来那么坚强无敌的男子。
他也有恐惧,还有放不下的心锁。
但至少,此刻的她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也是满足了。还有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