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地的路走到一半，前方灌木丛里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跑得飞快，那两只新长出来的尖耳朵在风里往后倒。
离林烬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她就开始减速了，但刹不住车，最后整个人撞上了林烬的大腿。
“大人！”
她仰着脸，两只手扒拉着林烬的裤子口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往里看。
“石头呢？大石头呢？”
“你怎么知道我去拿石头的。”
小女孩把下巴往上顶了顶，挺起胸膛。
“我从土丘上看见的！对面那个大手塌了！”
林烬低头。
“让你蹲在营地不许出来，你跑土丘上去了？”
小女孩的气势瘪了。
她把扒拉口袋的手缩回去，慢退后半步，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
“……两眼。”
林烬没有继续追究。他伸手在小女孩头顶拍了一下，指着营地方向。
“走，回去。”
小女孩立刻又蹦了起来，像弹簧一样跟在他身侧。跑了三步又仰起头。
“那大石头到底在哪儿？”
林烬用指头点了点胸口。
“鱼已经装进锅里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三秒。
“什么是锅？”
“……回去教你。”
母树的树冠在前方投下浓绿的阴影。
林烬走进营地范围的那一步，头顶所有枝条齐刷刷地往下垂。不是一根两根，是整棵树最外圈的百来条枝条全部弯下来，像一把正在合拢的伞骨。
枝叶擦过他的肩膀、手臂、后背。
老树皮站在窝棚前面，远地看见这一幕，膝盖弯都没打就直接跪下了。
林烬伸手拨开面前的枝条，又被另一根绕回来缠住手腕。掌心传来清晰的信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饥饿。
母树知道他带回来了什么。
精灵们跪了满地。
老树皮额头贴着泥地，身体绷得像条干柴。她的右手死按着旁边小女孩的后脑勺，不让她往前凑。
小女孩的脖子挣得通红，两只手在泥巴里扑棱。
“我要看！”
“别动！大人在做大事！”
林烬站在母树正前方。所有垂落的枝条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绿色帷幕，外面的精灵只能透过枝叶缝隙看见里面断续续的光影。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十字架在胸口发出一道指令性的震颤。内部封存的土黄色光点从虚影孔洞中被推了出来，悬浮在掌心上方一寸。
比他在石臂那边收下它时更亮了。
不是变强，是变活了。岩土纹路在光点表面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三倍，像一只蜷缩的小虫醒了过来。
母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根系破土了。
不是从远处延伸过来的细须，是树干正下方的主根。
三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根从泥土中钻出来，在地面拱起三道隆起，合拢到林烬脚前，围成一个碗口大小的环形根座。
根座中心的泥土被挤开，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底面。
根须贴着岩层表面排列，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等着接东西。
林烬看了两秒。
“饿成这样。”
他没有多说，将掌心翻过来。
土黄色光点脱离指尖，下坠。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正中根座中心。
光点接触根须的一刹，母树整棵树都震了一下。
枝条不再垂着了。所有枝叶在同一时间竖直向上伸展，像一群人同时抬头看天。帷幕散了，外面的精灵们看见了全貌。
树干底部的深翠色树皮上开始渗出土黄色纹路。
从接触点出发，像被墨水浸透的宣纸，一条一条地向上蔓延。纹路是暗的，不发光，但贴着树皮的表面缓缓爬升。
第一条黄纹爬到两人高的时候，第二次生长开始了。
树干变粗。
稳定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撑。树皮的纹理被撑开，新的皮层从裂缝中冒出来填补空隙，颜色比旧皮浅了一个色号。
根系同时在动。
地面传来闷沉的挤压声。根须从地下朝四面八方扩张，所经之处泥土被挤实、压紧。
营地最西边那片一直踩上去打滑的烂泥地，在三个呼吸之内变硬了。
像有人在地底铺了一层石板。
排水沟两侧的松土自动收拢，沟壁变得垂直齐整。原来挖了四天还在往里塌的软基，被根系从底部托住了。
仓库位置的地面在肉眼可见地抬高。
半尺。
存放食物的角落里，那些摊在地上的树皮容器被稳稳托起来。
老树皮之前垫了三层干草都防不住的返潮问题，从根子上解决了。
精灵跪着的全站起来了。
不是她们想站，是地面传来的温和震动把她们的膝盖往上顶。她们的脚掌贴着新变硬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脚底皮肤，能感觉到一股缓慢的暖意正在从大地深处往上涌。
母树在回应她们。
小女孩挣脱了老树皮的手，赤脚站在刚变硬的地面上，脚趾头使劲蹬了两下。
“硬了！地变硬了！”
她蹦了一下。
落地的时候脚底传来笃实的回弹感，不再是以前踩进烂泥里拔不出来的黏腻。
“大人！”她扭头冲着林烬喊，“地不吃鞋了！”
林烬靠在树干上，掌心贴着树皮，感受着母树内部能量重新分配的过程。
岩土碎片的能量被拆解成了三股：一股往下，加固根系和地基；一股横向扩展，稳固营地范围内的土壤结构；第三股往上，推动树干继续拔高。
母树传来的情绪变了。
饥饿感退去了七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足后的舒展，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但在舒展感的尾巴上，还拖着一条细的信号。
“还能继续吃。”
林烬把手收回来。
母树的枝条又垂下来蹭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急迫。
“吃饱了还想吃。”林烬拍了一下缠过来的枝条，“跟谁学的。”
枝条缩回去了，但三秒后又绕了回来，搭在他的手肘上，轻轻晃着。
林烬没再赶它。他把笔记本从内兜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
“泰坦碎片可喂养母树，吸收后母树获得'稳固''抬升''孕育'三种新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