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铺的是鹅卵石,被水汽润得发亮。
中央摆着一张茶桌和两把椅子。
尤清水走近了看。
那木头的纹理极其特殊,呈现出一种深浅相间的紫褐色,在温室的灯光下像是被覆了一层薄釉。
黄花梨中的顶级,紫油梨。
她认得。
这种料子,放在外面的拍卖行里,光是这张桌子的尺寸,就足以拍到让人咋舌的数字。
时轻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椅子旁边,把其中一把往外拉开了半步。
"坐。"
尤清水在那把椅子上落座。
紫油梨的椅面上铺了一层丝绒垫,贴上去的触感是温的。
时轻年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茶桌。
桌面上放着一只素白的汝窑茶盏,和一只紫砂壶。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交叠着伸出去,姿态放松了。
尤清水的目光在花架之间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身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花的。"
"去年。"
他答得很随意。
"最开始是月季。死了三盆才活下来一盆。"
尤清水唇角弯了一下。
这和她印象里那个在球场上拿到球就不可能失误的人重叠不到一起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很轻。
从月季的浇水频率聊到栀子的花期,从那几盆兰花的产地聊到他最近在看的一本关于植物嫁接的书。
尤清水发现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再慢一点。
说到某个品种的培育方法时,他会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然后。
在一个短暂的停顿里,尤清水的视线垂下去,落在了自己左胸的胸针上。
铂金蓝宝石鹰羽胸针,在温室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辉。
她抬起头。
恰好对上了时轻年的目光。
他也在看那枚胸针。
"上船的时候。"
他的声线忽然变了一个调。
从方才聊花时的那种散漫里抽出来,多了一丝她一时分辨不出意味的东西。
"怎么没戴另一枚。"
尤清水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有装听不懂。
那个送到云水没有署名的黑色纸盒。
里面装着一枚铂金蓝宝胸针,和另一枚纯金鸽血红宝胸针。
她拆开盒子的时候就把送的人猜到了,只是他一直没说,她也一直没问。
现在他自己提了,认了。
尤清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尾拉出一道细弧。
"原来那个盒子真是你送的。"
时轻年的下颌收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船上胸针分的具体的等级。"
"只知道那一枚,纯金的托,鸽血红的主石,一看就太招摇了。"
"我不确定带它上船会不会有什么不妥,所以没戴。"
她抬手,指尖在自己胸前的蓝宝石上按了一下。
"所以我戴了这个。"
"另一枚我收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
看见时轻年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把她真正想问的问题抛了出来。
"纯金鸽血红宝石。"
"你给我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它的意思。"
"那是时家人才能佩戴的。"
"为什么给我。"
温室里的花香在这一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体。
栀子的甜从左侧涌过来,月季的清从右侧压过来,混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种让人胸口发紧的东西。
时轻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的耳廓是完全的红,可他的嘴唇只是抿了一下。
没有开口。
尤清水等了几秒。
他还是没有说。
然后他抬起眼来,直视她。
"过几天。"
他说。
"你就知道了。"
尤清水没有追问。
她看得见他明明有话想说,却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的样子。
知道他在忍。
忍着不把所有的底牌一次摊完。
忍着把最终答案留在一个他觉得更合适的时刻。
于是尤清水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唇角带着一点浅笑。
"好,那我等着。"
接着,尤清水又想到了什么一样,双眸弯成了月牙。
"对了。"
她再次开口的语气比方才谈胸针时软了不止一个度。
"年糕。"
时轻年的目光在她这一笑上定住了半秒。
"它最近怎么样。"
"很乖。"
尤清水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虚虚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胖了。你上次见它的时候,还是皮包骨。现在肚子那一圈都是圆的。抱起来沉得很。"
"家里阿姨说它一天要吃四顿,还要在两顿之间加零食。我不许它吃太多,它就去偷。"
她说到这里,眼波流转了一下。
"上周三,我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储物室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它把储物柜最底下那一格拱开了,叼出来一整袋冻干,自己躲在门后面吃。"
"发现我了之后,还叼着冻干看我。眼睛睁得极大,像是在装作自己不是它。"
时轻年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笑意从嘴角漾开来,连眼尾都弯了。
"它以前不敢的。"
尤清水的手指绕上了鬓边的一缕碎发。
"它以前进我房间要在门口先叫两声,等我应了才敢进来。现在不叫了。"
"某天早上我睁开眼,就看见它趴在我胸口上。"
"两只前爪叠起来搭着,尾巴一下一下扫我的脖子。我一动,它把脸埋在爪子里,装作自己在睡觉。"
"其实它眼睛是睁着的。我看见了。"
看着尤清水在说年糕趣事时无比放松的神情,时轻年的目光变得极温柔。
他没有插话,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认真倾听。
星光从穹顶落下来,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柔光。
两个人在花房多坐了一会儿。
话题从年糕慢慢延展到别的地方,又绕回来。
时轻年大多数时候是听的那一个,偶尔应几句,或者接一个短短的问题。
他坐在她对面,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看着她笑,他自己也在笑。
直到穹顶外的那片星子开始变得稀薄,东侧的天色隐隐有了极浅的一线灰蓝。
时轻年抬眼看了看外面。
"不早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半寸。
"我送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