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手指还搭在栏杆上。
午宴上时轻年与莉娜两人并肩而行,被无数视线追随的那一幕,从她眼底刻进去之后就没有真正化开。
喝了数不清的酒也没冲走,睡了几小时也没消。
现在它松了。
从内部化开了,如同一块被投进温水的糖,边缘先软下去,然后整个塌成一团甜。
她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沉了半寸。
卸了力。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露。
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的溃散。
"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她的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人哄软之后的钝。
"我们之间,好像还没到需要你解释的地步。"
时轻年的呼吸在她身侧变了一下节奏。
"因为我想说。"
他答得很快。
"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莉娜是谁,为什么会在船上,为什么会站在我旁边。"
"我不想让你误会我。"
这句话说完,他默了默。
海风把他额前那几缕发丝往后掀。
"我不想让你有哪怕一点点的可能,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更不想你因为这件事,疏远我。"
尤清水的指甲在栏杆上磕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被海浪吞掉了。
可她自己听得见。
她的整条脊背都在这一句话里酥了。
从后颈上一小块被海风吹凉的皮肤开始,一路往下窜,窜过腰窝,窜到膝弯,连脚趾都蜷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解释。
这是把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摊开手,让她看。
她该说什么?
说"我不会疏远你"?太软了,软到几乎是应许。
说"随便你"?太狠了,他会当真。
说"你不用在意我"?虚伪得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不管说什么,都太暧昧。
都是往那条线的对面迈半只脚。
而那个人还一直盯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的鼻梁、颊侧、嘴唇的轮廓上,一寸一寸地贴着。
尤清水的眼神开始飘。
先往左边飘,落在挡风屏的弧形边沿上;然后往上飘,落在那片密不透风的星子里。
最后往下飘,落在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背,指骨在夜色里显出一种冷白的、几乎透明的质地。
她需要一个话题。
随便一个,能把这团在两个人之间越涨越满的东西挤开一点缝的话题。
"温斯顿家。"
她开口了。
喉咙有点干。
"既然这个合作对时代这么重要。"
"你今天在宴席上,敬酒环节,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走向我。"
她终于把脸转了回来,但目光只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没有往上抬。
"传出去,温斯顿那边的人不可能没反应。"
"还有你父亲。"
尤清水的语速慢下来,那种她惯用的,把每个字都放在最恰当位置的说话方式又回来了。
"你父亲也不会这么简单放弃联姻的事。"
"他如果能在你不知情的前提下安排你去接人、安排莉娜登船,就说明这件事在他的计划里已经推进了不止一步。"
"他会向你施压。"
"甚至可能……威胁你。"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皮抬了一线。
那道视线对上了他的。
时轻年的下颌收了一下。
海风把他身上那件黑色圆领长袖的下摆吹得贴在腰侧,露出一段被布料勾出来极窄的腰线。
"我会去找莉娜说清楚。"
他说。
"当面说。"
"告诉她我对她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男女之间的感情,让她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今年二十三,是温斯顿家最小的女儿,也是被家里当继承人培养的孩子之一。她该把时间花在自己的事情上,不是花在一场她父亲和我父亲在酒桌上定下来的交易上。"
"我不会向我父亲妥协。"
"他安排的,是他的事。"
"我的事,不会再由他做主。"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旧的冷。
如同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门缝里渗出来的风。
让尤清水想起了一些身不由己的往事。
时轻年把那层冷收回去,继续说下去。
"况且,合作是合作,联姻不是必需品。"
他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五指松开又握住,仿佛在虚空中攥了一下什么。
"温斯顿家在北美占的是能源和军工的入口,时代在亚太的产业链和资本通道是他们打不开的门。"
"他们需要时家,和时家需要他们,份量是对等的。"
他偏过头,看着她。
"就算没有联姻,我也能用别的方式让温斯顿的人坐到谈判桌上来。"
"时家是他们最合适的合作伙伴,这一点不会因为一段联姻的成否而改变。"
尤清水的指尖从栏杆上滑落。
她没有立刻说话。
以她积累的商业直觉来看,她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温斯顿家和时代之间的利益捆绑不是一桩婚事能决定的,资源的互补性才是真正的锁扣。
联姻在这种量级的博弈里,是一瓶锦上添花的酒,不是桌上的主菜。
但在双方体量相当的前提下,联姻却也是抵达深度绑定最短的那条路。
它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绕过猜忌,绕过试探期。
一纸婚书把两个家族的血脉拧成一股绳,任何一方想抽身,代价都是骨肉层面的撕裂。
所以它快。
快到几乎没有替代品。
而如果撇开这条路,时轻年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填补那条被省略掉的信任链路,需要付出的精力、时间、甚至让渡出去的筹码,都会成倍地翻上去。
他是时代集团的继承人。
不是刚入行的新手。
这些考量,他不可能想不到。
可他没有犹豫。
没有权衡。
没有"我再想想"。没有"这件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没有任何留白。
他利落干净,完整的做好了决定之后,才站到她面前来的。
来告诉她。
不要多想。
尤清水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涨。
这种感觉不是被撩拨之后的酥软,不是被哄好之后的餍足。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