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画面从登基大典的金殿跳开,跳进了乾清宫西侧一间偏殿。
偏殿的门常年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小太监,谁来都说皇上在批折子。折子是在批,堆在角落里落了灰,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阅字,墨迹深浅不一,有的还沾着木屑。
朱由校蹲在殿中间的地上,面前铺了一整块花梨木板料,袖子撸到肘弯上头,手腕上沾着刨花碎末。
他左手按住木板,右手推着一把中号刨子,刨花从刨口翻出来卷成一圈一圈的长条,落在脚边堆了一层。
龙袍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只穿了件月白中衣,领口松着,活脱脱一个木匠铺里的学徒。
弹幕飘了几条。
“来了来了,大明首席木匠上线。”
“朱由校要是搁现在,妥妥清华建筑系特招。”
画面拉近,拉到朱由校手底下的东西上。
一张折叠木床。
床板由十二块大小不一的木片拼接而成,每一块之间用暗榫相连,不用一颗钉子,抽掉一根机括杆,整张床能沿着榫卯的走向折叠成一只木箱大小的方块。
展开的时候床面平整得放上去一碗水都不会洒,折叠之后塞进马车里占不了多大地方。
全息画面把折叠过程用慢镜头播了一遍,十二块木板像活的一样依次翻转扣合,严丝合缝,最后收成巴掌厚的一摞。
弹幕直接炸了。
“这精度放到现在也是大师级的吧?”
“纯手工啊,没有机床没有图纸软件,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画面往前推,推到另一间更大的偏殿。
殿里堆满了朱由校做的东西。靠墙摆着一台木制水车,半人多高,底座接了一根竹管通到水缸里,摇动侧面的手柄,水从竹管里被抽上来,顺着木槽流到顶端的莲花形出口,散成一圈细细的水柱落下来。
喷泉。
纯木制的喷泉。
一个小太监蹲在旁边摇手柄,水柱洒在他脸上,他咧着嘴乐,也不躲。
殿的正中央摆着一座微缩模型,三尺见方,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一间殿宇的门窗都能开合,屋脊上的走兽一只只排列整齐,连太和殿前的铜鹤铜龟都没落下,指甲盖大小,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清清楚楚。
紫禁城。
朱由校用木头复刻了一整座紫禁城。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刷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猛。
“我跪了,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给他一堆木头他能还你一个世界,给他一个天下他只想要一堆木头。”
画面没在这些物件上停太久,往前跳了。
天启三年,乾清宫,夜。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手里捏着朱笔,眼珠子却盯着折子旁边那块没刻完的黄杨木。折子上写的是东林党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洋洋洒洒三千多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他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朱笔在空中悬了一阵,搁下了。
旁边站着的魏忠贤弓着腰,眼睛从折子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没吭声。
朱由校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弹了弹折子封皮。
“又弹劾你。”
魏忠贤膝盖弯了半截,声音压得又细又软。
“奴婢该死,让万岁爷烦心了。”
“烦心的不是弹劾你。”朱由校拿起那块黄杨木,指甲沿着纹理划了一道。“烦心的是这帮人弹完你就来盯着朕,今天说朕不上朝,明天说朕宠阉竖,后天就该说朕不配坐这把椅子了。”
他把黄杨木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骨节凸出来一排。
“客氏那边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奉圣夫人已经安排妥当了,东厂的人手也到位了。”
朱由校没再说话,低头拿起刻刀,在黄杨木上起了第一刀。
弹幕冒出来几条。
“他不是不懂政治,他是不想碰。”
“文官逼得太紧了,一个十六岁上位的孩子能怎么办?只能放狗咬人。”
画面加速。
魏忠贤的权势像野草一样疯长。东厂的番子撒满了北京城的每一条巷子,锦衣卫的诏狱里塞满了人,东林党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去,廷杖、下狱、流放、处死。魏忠贤的生祠修遍了半个大明,有的地方连孔庙都拆了给他腾地方。
朱由校在偏殿里刻木头,外头的世界翻了天他也不抬头。
天启五年,夏,太液池。
朱由校站在岸边,面前的水面上停着一条龙舟,三丈来长,船身刷了朱漆描了金线,龙首昂着头,龙尾翘在船尾,每一片龙鳞都是手工刻的,漆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这条船从设计到完工,全是他一个人干的。
“下水。”朱由校跨上船头,脚踩在甲板上踏了两下,木板发出沉稳的闷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太监跟着上了船,拿篙一撑,龙舟缓缓驶入太液池。
水面很平,风也不大,朱由校蹲在船头摸着龙首的角,手指顺着木纹走向滑过去,脸上的表情比坐在龙椅上松快得多。
风忽然变了。
太液池中央的水面起了浪,不高,但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龙舟开始左右摇晃。朱由校扶住船舷站起来,脚底打了个趔趄。
“稳住,别慌。”
话没说完,一个横浪从侧面拍过来,龙舟猛地一歪,船身倾斜了大半,湖水涌上甲板,朱由校的脚从湿滑的船板上滑脱,整个人翻过船舷栽进了水里。
太液池的水灌进他嘴里鼻子里,他呛了两口,手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两个太监跳下水去拽他,手忙脚乱地把人拖上了岸。
朱由校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咳了半天,脸色发灰,浑身湿透了,龙袍贴在身上皱成一团。他的手还在抖,不全是冷的。
弹幕刷了几条。
“这次落水直接把身体搞垮了。”
“天启帝的病根就是这次埋下的,后面越来越重。”
半个时辰后,太液池边的临时营帐里。
朱由校换了干衣服,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只木箱,手里攥着一块雕了一半的木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脊上的鳞片。
帐帘掀开,苏长青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条干毛巾。
帐里没有太监,朱由校提前把人全撵了。
苏长青在他对面坐下,把毛巾递过去。
朱由校接过来,没擦脸,先把木龙上的水渍擦了一遍,擦干净了才往自己头发上胡乱抹了两把。
“先生来得快。”
“我一直在。”苏长青的语气和几年前在偏殿里一样,平平的,像在说天气。
朱由校捏着木龙的头,嘴角牵了一下,笑不出来的那种牵法。
“先生,世人都说魏忠贤是恶狗,可若是没有这条恶狗替朕咬人,朕连这间木工房都保不住。”
苏长青没接话,伸手把他搭在肩膀上那条湿透的里衣领子翻正了,拿毛巾替他把后脖颈的水擦掉。
“恶狗能替你咬人,也能撕咬天下苍生。你纵容了他,也断送了大明的民心。”
朱由校的手指停在木龙的头上,指甲掐进了木纹里。
帐篷外面传来太监们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风把帐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朕知道。”朱由校的声音闷在胸腔里。
“东林那帮人,张嘴就是祖宗之法,闭嘴就是圣贤之道,折子写得比谁都漂亮,真让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推。辽东的仗要银子,他们不肯加税,朕从内帑掏钱,他们说与民争利。朕不掏钱,他们说昏聩误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龙,龙嘴张着,龙须只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毛坯。
“朕把魏忠贤放出去,至少他们忙着跟阉党斗,没工夫来堵朕的木工房门口。”
苏长青盘腿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拿天下给自己换了一间木工房。”
朱由校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收紧,木龙在他掌心里嘎吱响了一声。
“先生觉得朕错了?”
“对错不重要。”苏长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条木龙上。“民心散了就收不回来了,这个代价你迟早要认。”
帐里安静了几息。
朱由校把木龙举到眼前看了一阵,龙眼是两个浅浅的凹坑,还没来得及点睛。他忽然把手一扬,木龙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帐帘边上停住了,龙须断了一截。
他的眼眶红了,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进嘴角。
“可这天下何曾给过朕选择的机会?”
他的声音劈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掉的声响。
“朕想做鲁班,他们偏逼朕做尧舜!”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龙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苏长青看着他,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拍他的肩。
帐外的风又大了一阵,帐帘被吹得哗啦啦响,那条断了龙须的木龙在地上滚了半圈,龙头朝着帐门的方向,空洞的龙眼对着外面灰沉沉的天。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里。
苏念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底色。
“天启帝原来心里这么明白。”
“全员恶人的晚明死局,谁当皇帝都得疯。”
“他不是不知道魏忠贤是祸害,他是没得选。”
“一个天才木匠被按在龙椅上活活耗死,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那句朕想做鲁班他们偏逼朕做尧舜,我整个人裂开了。”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歪头看苏长青。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面,一下,两下,没什么节奏。
“哥,你当时为什么不帮他?”
苏长青的手指停了。
“帮什么?帮他杀了魏忠贤?换一批人上来还是一样。帮他把东林党全赶走?朝廷散了更快。”
“有些局面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从根子上就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