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一众家眷被拘押在城郊驿馆,只待吉时一到,便由禁军押解,远赴千里之外。
年初九的车驾行至驿馆外的官道,缓缓停住。
此地离驿馆高墙尚有数步。
寒风卷着尘土吹来。
曾太妃坐在车中,隔着车帘,便能远远听见高墙之内,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孩童啼哭声,以及女子惨烈又凄凉的哭叫,断断续续,随风飘到墙外。
曾太妃泪眼朦胧,双手死死攥住袖口。
那里面,是她的孙儿孙女,是睿王留在世上的骨血。
曾太妃想喊他们的名字,修屿、修朔、修止、修俊……还有令姝、令晴、令云……她能记得的,也就这些名字。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还有一些名字,曾太妃记不得了。
睿王这房,妻妾成群,子嗣也繁茂。
有些孩子,她见都没见过。
此时,她想见一面。
年初九见状,侧过头,低声吩咐明月,去知会皇城司副指挥使,劳他移步过来答话,问可否行个方便。
曾太妃连忙阻止,“皇后不必为我做到这般。”
安宁也道,“到时见了,只怕会生出事端。”她是非常清楚睿王府那堆人,最会打蛇上棍,“皇上能留他们一条命,已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
年初九闻言,神色微敛,便也不再坚持。她何尝不懂其中利害,不过是顾念曾太妃做祖母的心。
当然,也是为了给定国公府一个体面和人情。
东里长安的御案上,早已堆满请旨斩草除根的奏疏。
可他依旧力排众议保全妇孺性命,也因此得了新帝仁厚的名声。
所以她这个做皇后的,并不介意把这“仁厚”名声做得更细致入微些。
只是,皇城司副指挥使杨大人还是闻风而来,见了皇后娘娘。
驿馆外围遍布岗哨,皇后车驾驻留在此,他不可能佯装不知。
况且,他有突发急报。
皇后娘娘虽属后宫,可她也是灵姝将军!
事急从权,杨大人快步走到离车驾数步之外行礼,面色沉得难看。
“皇后娘娘。”杨大人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办事不力。半个时辰之前,馆内出了两桩人命。”
曾太妃心头一跳,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
安宁稳重,看向年初九,没敢出声。
年初九隔着帘幔问,“杨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死了?”
杨大人面色惨白,语速极快,“回禀娘娘,起初是曾氏与一个戍卒发生口角,顺手夺了对方的刀。后来曾氏用这刀横在她儿子的脖子上,威胁下官带她去见定国公和荣国公。谁知她不知轻重,拿捏不住力道,慌乱之间,竟失手割断了幼子颈脉,孩子当场殒命。”
曾氏!睿王府里曾氏只有一个,那就是睿王妃。
不得不说,曾家确实根深叶茂,人才辈出。
大宗长房受封定国公,为一族之主,掌整个曾氏族权;同宗次房分支另封荣国公,与长房同气连枝。
而这个闹事的曾氏曾琼玉,正是荣国公的嫡孙女。
曾太妃忍不住哭出声,“修屿!修屿死了!”
安宁的心怦怦跳,连忙握紧母妃的手。
杨大人顿了一下,又道,“曾氏亲手害死骨肉,万念俱灰,随即反手横刀,当场自刎。”
曾太妃气得浑身发抖,低吼道,“她想死就自己去死,为何要带上修屿!”
安宁尽管心里再不喜欢那几个侄子,但毕竟是亲人,也曾叫过她一声“姑母”。
原本知道新帝肯留人一命,她感恩戴德。
史上哪个新君肯留隐患在世上?
却万没料到,有人自作孽,不可活,简直愚不可及。
年初九心绪沉沉,却异常冷静,陡然发问,“那戍卒,是睿王旧部吧?”
否则怎可能轻易被一介妇人夺走佩刀?
她这一问,正好戳中关键。
杨大人神色愈发凝重,躬身回话,“皇后娘娘英明!的确是潜藏的睿王旧部。下官已将人拿下,据他口供,他们原定密谋劫走罪眷。只是蹊跷得很——半个时辰过去了,下官在驿馆内设下重重防卫,却根本不见来人接应。”
年初九沉吟不语。
曾太妃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连眼泪都敛住了。
安宁看了一眼年初九,迟疑开口,“会不会……是咱们在外头挡着,意外破坏了他们的行动?接应的人见这边人多,不敢现身?”
年初九缓缓摇头,“不会。”
来之前,她派了人手,把驿馆外围仔细排查过,以护曾太妃周全。
倘若真有一伙人准备劫囚,绝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安宁见事态严重,当即道,“皇后娘娘,我先送母妃回宫?”
年初九点头,神情凝重。
安宁扶着曾太妃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回宫。
曾太妃捂着胸口,神情委顿,问女儿,“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我的面说?”
安宁点点头,“应该是。”
曾太妃的心跳得更快了,“你说,她会迁怒别的孩子吗?”
安宁睨了母妃一眼,“您有空想这些,不如想想这会给外祖父带来多大的灾难。”
曾太妃平日脑子挺好使,今日光顾着伤心,钝得很,“跟你外祖父有什么关系?”
安宁没好气,“也不知当初你们一个个是怎么想的,非要把母族的女儿弄来给儿子做媳妇,又把女儿嫁到母族去给人家当媳妇!”
她是想到了自身,话里难免带着火气,“曾琼玉出自荣国公府。荣国公事事都听外祖父定国公调度。两个国公府同气连枝,荣辱共担。如今她勾结逆党,在驿馆闹出哗变血案,首当其冲便是荣国公府闺教不严。如今正是新旧皇权交替时,朝臣有心罗织,便可一口咬定,是两个国公府一同私通逆党!”
曾太妃越听越害怕,眼皮直跳,“不,不至于吧?”
驿馆内。
年初九翻看曾琼玉和孩子的伤处后,对杨大人道,“接应的人,不会来了。或者说,根本没有接应的人。”
杨大人对皇后娘娘是极为佩服的,当时沙盘推演时,他就在现场。
他上前,恭敬问,“娘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年初九淡淡道,“不是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