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瞟了一眼,一下就知道年初九要找的是哪幅画。
她道,“奴婢刚才还整理过,放在这里的。”拉开柜子底下的抽格,一下就把画拿出来了。
轻轻展开,与年初九手中的那幅对比。
都是人像。
年初九笔下的少年,眼里带着笑,很温和的样子。
东里长安画的是个成年男子,眸光仍存暖意,深处却叠着化不开的沉郁与风霜。
明月几人虽不通画艺,也一眼便看出,两幅画里是同一人。
是以那会子青霞一打开就怔住了。
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见过!
原来是她们姑娘儿时画里的少年,长大后的模样……姑娘说,这就是把她送回家的恩人。
没有这个小哥哥,姑娘就不会平平安安在年家长大。
她们姑娘说,怕久了忘记,画下来就永远记住了。
年初九对着两幅画,看了许久。
一幅是她记忆里小哥哥的模样;一幅是被岁月磋磨过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
东里长安在那幅画上写了两个字:止墨。
回忆的闸门突然开了。
燕城。
四岁的年初九提着裙摆在巷子里仓皇乱跑。
后面有人追,大喊着,“小姐,小姐,别跑啊!”
可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家里的仆役,是偷孩子卖孩子的坏人。
年初九差点就被抓住了。可她机灵,用牙狠狠咬了凶恶的婆子,撒腿继续跑。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只闷头往前疯跑。
就是这时,一个少年从医馆里走出来。
他穿着宽宽大大小厮的布衣,很干净。模样也好,目光清澈。
年初九看着少年,没来由就信任他。
那时她已跑得力竭,一下就攥紧了他的衣角,“哥哥,有坏人要抓我。”
她软软糯糯开口,却又无比急切,眼眶里滚着泪珠,“哥哥送我回家好不好?”
少年有些为难,“可我家少爷还在里头看病,我……走不开。”
年初九眼睛一眨,泪珠子就滚落下来。
身后喊声已至,“小姐,您让我们好找。”婆子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她走。
年初九急了,更加眼巴巴看着少年,“哥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坏人!是坏人!”
她还说,“哥哥你送我回家。我祖母我爹娘会给你很多很多银子!”
少年还是没动,甚至嘴上应着那些婆子,“好,你们把她带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就要把她交给那些婆子。
就在年初九绝望的时候,少年忽然拉着她发足狂奔,边跑边喊,“旁边就是衙门,我们去衙门!”
最后,那些婆子当然不敢跟着他们往衙门去。
再后来,少年根据她断断续续的模糊描述,成功把她送回了年家别院。
家里已乱成一锅粥。
见到她安然回家,大家又是哭又是笑。
等她从人堆里回头去找少年,想要给他很多很多银子报答时,他已经不见了。
后来年家派人去找过,没找到。
她还跑去那家医馆找人,翻查看病记录。因为少年说,他家少爷就在那医馆里瞧病。
但一无所获。
医馆大夫摇头道,“实在无从查起。不少世家病患,各有顾忌,向来不肯留下真名。”
年初九心里从来没忘记过这个救了她命的少年。
就在几月之前,她还因为要找个合理的理由嫁给东里长安,而胡乱把这段往事安在其头上。
当时东里长安就气鼓鼓地嘲笑她,“你双十,我十八!你四岁,我两岁!我一个两岁的小童带你回家?”
却不料,兜兜转转,命运如此奇妙。那个没见过面的“止墨”,是东里长安最在乎的人,也是年初九找了十几年的恩人。
那时,东里长安为了帮止墨报仇,宁可去死。
是年初九,轻描淡写就帮他们把仇报了。
那时,她只是想让东里长安记她的好,让她顺利做他的王妃。
她那会听到东里长安说起止墨的死因,当然也会唏嘘,也会觉得很惨。
可对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她感觉不到那种撕裂的疼痛。
这一刻,撕裂的疼痛却如潮水席卷了她。
因为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布衣少年牵着她的小手,向着衙门狂奔的样子。
那样好的止墨啊!
竟被人害死了!
年初九泪流满面。
她是跑着回房的,身边没让人跟着。
说不清楚是怎样的痛楚和遗憾,还有想和东里长安分享这个秘密的激动。
脚下踩着湿冷的碎雪,全身都冒着热气。
那会子东里长安刚沐浴完,穿着寝衣,仰在椅子上,任由胡公公给他绞干头发。
年初九就那么悄然玉立在门口,看着那个安静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上前,示意胡公公退下。
她接过帕子,替东里长安慢慢绞干头发。
从她刚接手,他就发现了。
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娇娇儿。”
“嗯?”她压抑着心头潮湿酸涩的情绪应他。
不敢多说话,怕一说话,又哭。
她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
东里长安伸手握住了年初九的手,轻轻一声叹息,“我感觉好像一场梦啊。明日就是除夕了,我一直以为,我活不到这个年夜呢。”
年初九怔了一下,感受到东里长安的颤栗。
他的手真的在抖。
幸福太不真实,就会担心梦会醒。
往常,年初九是不太愿意花费太多心思在东里长安身上的。
毕竟,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容不得儿女情长,风花雪月。
他们原本也就是搭伴过日子,各取所需而已。
是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慢慢击溃了她的心防。
尽管那个理由,也有些无力和可笑。
东里长安是止墨用生命守护着的人。
止墨走了,换她来守护他。
或者,更多的是相信一种宿命的安排。她哽声唤他,“长安……”
东里长安睁开了眼,看见她泛红的眼尾,“你怎么了?”
她努力牵了牵嘴角,伸手搭在他的脉上,“就想问问宸王殿下,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看满园的春天?”
“现在?”东里长安诧异。
“嗯。”年初九点头,“忽然想再仔细游一遍你送我的春天。”
东里长安笑起来,耳根泛起了红,“好啊!”
外头,雪又下得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