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后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公孙敖战败后，为了推卸责任，向汉武帝谎报军情，称我在俘虏口中听说，是李陵在帮单于练兵防备汉军，所以我才打不赢。”】
【“汉武帝大怒，下令诛杀李陵全家……”】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但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公孙敖！！！”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李广站在武将队列中，须发皆张，眼睛瞪得像铜铃。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天幕上那句“公孙敖战败后，为了推卸责任，向汉武帝谎报军情”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万只马蜂在蛰他的脑仁。
李广须发皆张，眼眶充血，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公孙敖。
六十多岁的老将，动作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朝服的下摆被他带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脚上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的目标很明确，站在武将队列中间的公孙敖。
公孙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广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踏碎。
“拦住他！快拦住他！”旁边的官员惊呼。
几个武将连忙上前，有的抱腰，有的拽胳膊，有的拦在中间。
李广被四五个人死死架住，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公孙敖，那目光恨不得生啖其肉。
“公孙敖！汝母婢也！”李广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恨不得咬碎牙齿的恨意，“你非人哉！畜生！你是个畜生！”
“你战败就战败，为什么要污蔑我孙儿！你还有没有半点人心！”
他挣扎着，甲胄的叶片哗啦啦地响，几个拦他的武将都被带得东倒西歪。
一个年轻校尉被他甩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李广的手拼命往前伸，五指如钩，距离公孙敖只有几步之遥，但那几步却像是天堑。
公孙敖低着头，不敢直视李广。
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群臣的目光从李广身上移到公孙敖身上。
那目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冰冰的鄙夷。
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御史大夫张欧捋着胡须，冷冷地看着公孙敖，摇了摇头。
丞相李蔡面无表情，但攥着笏板的手指泛白。
几个武将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如果不是在朝堂上，他们可能已经冲上去揍人了。
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武将们，此刻看他的眼神更加可怕。
那不是鄙夷，是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公孙敖，是怕自己身后也有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捅刀子的队友。
战场上，你可以把后背交给战友。
但如果你发现战友会在你背后捅刀，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没有人替公孙敖说话。
一个都没有。
就连和公孙敖有过命交情的卫青此刻也不敢上前阻拦。
公孙敖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公孙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在发抖。
李广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那些被他挣脱的官员又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一个年轻官员被李广甩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又爬起来继续拉。
“我******”
李广的口中爆出一连串脏话，那话脏得连旁边拉架的官员都忍不住皱眉头。
但没有人敢说李广不对，因为大家都觉得，公孙敖该骂。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李广的肩膀。
李敢。
他站在李广身后，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火不像是李广那样的暴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恨意。
“父亲。”李敢的声音不大。
李广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李敢没有看公孙敖，他看的是天幕。
天幕上，李陵跪在匈奴单于面前，穿着匈奴的官服，望着南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
李敢收回目光，看向公孙敖。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这件事，我李家定会讨个说法。”
公孙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龙椅上，刘彻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冕旒的玉珠垂在他眼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
他没有看李广，没有看李敢，也没有看公孙敖。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落在那一行行字幕上。
“公孙敖战败后，为了推卸责任，向汉武帝谎报军情，称：‘我在俘虏口中听说，是李陵在帮单于练兵防备汉军，所以我才打不赢。’汉武帝大怒，下令诛杀李陵全家。”
刘彻的手指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扭曲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过，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笑的是自己。
堂堂大汉天子，被一个臣子当傻子糊弄。
公孙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李陵全家被杀，李广一家悲痛欲绝，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个败军之将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谎言。
刘彻的笑声很轻，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笑声像一股寒流，从龙椅上蔓延开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冻得人头皮发麻。
他抬起头，冕旒的玉珠向两边滑开，露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森然的、让人骨头缝里冒冷气的杀意。
李广的骂声停了。
李敢也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刘彻的目光扫过公孙敖，只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公孙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呼吸都停了。
然后刘彻移开目光，看向天幕。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公孙敖的话。
但他不需要说。
所有人都知道，公孙敖完了。
武将队列的另一侧，卫青站在那里，面色复杂。
他的手攥着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公孙敖身上，眼眶微微泛红。
公孙敖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年在战场上，公孙敖救过他的命。
后来公孙敖成了他最信任的副手，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功劳。
卫青一直把公孙敖当成兄弟，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现在，这个兄弟、这个副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原谅的事。
卫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公孙敖必死无疑。
不是因为李广的愤怒，不是因为李敢的威胁，而是因为，公孙敖骗了陛下。
陛下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他。
你打不赢，陛下不一定会杀你；你犯错了，陛下也不一定会杀你。
但你骗他，把他当傻子糊弄，那你就没有活路了。
更何况，公孙敖这一骗，害死的是李陵全家。
李广一家三代为将，为大汉流血流汗，结果李陵被逼投降，全家被诛，连一个后人都没留下。
这口气，武将集团咽不下去。
卫青睁开眼，长叹一声。
站在卫青一旁的霍去病一直没说话。
他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着公孙敖的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战败不可耻，可耻的是输了还要拉别人垫背。
他听到卫青的叹息，偏过头，看着舅舅。
卫青的眼眶微红，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舅舅，公孙敖是对你有恩，但如今，他必须死。”
卫青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整个公孙家，必须死，而且还是惨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彻，“不然，平息不了陛下与百官的怒火。”
卫青没有说话。
他知道霍去病说的是对的。
公孙敖的命，保不住。
公孙家的命，也保不住。
是陛下要他们死，是满朝武将要他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