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承钧的话,嬴高沉默了。
刚刚赵承钧刚刚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一般,戳向他心中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犹豫,直接承认了。
“怕,当然怕了。”
“我还记得当时父皇让我来的时候,我在府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敢出门。”
嬴高说着,抬起头看向赵承钧。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我怕自己做不好,怕给父皇丢脸。”
赵承钧没有接话。
嬴高接着说。
“您第一次训我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当时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赵承钧转过头来。
“那你现在还怕吗?”
嬴高沉默了一会儿。
“怕。”
他又说了一遍。
“但是不一样了。”
“现在我怕的是,万一哪个环节我没学到位,以后出了岔子。”
赵承钧听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公子高,你知道工匠和匠人的区别吗?”
嬴高摇了摇头。
“工匠干活,是为了交差。”
“活干完了,拿到钱就行。”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方水泥。
“但匠人不一样。”
“匠人做的东西,要拿命去守。”
嬴高愣住了。
赵承钧站起身来,走到河边。
渭水在夜里流得很慢,水面泛着月光。
“公子高,你看这条河。”
嬴高跟过去。
“河水湍急,若要渡人,便需栈道。”
赵承钧的声音很平静。
“栈道修得稳,百姓就能安全过河。”
听着赵承钧的话,嬴高愣住了。
先前他想的仅仅只是要将赵承钧教给他的东西学好,却从未想到过这个层面。
赵承钧接着说。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个配比错了,整炉废掉。”
“一块杂料混进去,整条路或者整座桥都可能垮掉。”
嬴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完吗,赵承钧又转身坐回木墩上。
“大秦的基建,容不得半点沙子。”
“因为每一层,可能都关乎着不知多少人的命。”
嬴高站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赵承钧为什么会对那块杂料发那么大的火。
是因为他想到了别人从未想到过的地方,也因此告诉了他何为严谨。
嬴高坐回赵承钧身旁。
“赵先生,我明白了。”
赵承钧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他看了看天色。
“等天亮了,你去把匠人们叫起来。”
“然后就把这方水泥拿到河滩上去做抗折测试。”
说着,嬴高拿出怀中的纸笔,开始快速的记录着。
“那要加多重?”
“先从一百斤开始。”
赵承钧说。
“每次加百斤,一直加到断为止。”
嬴高记完又问。
“断了之后呢?”
“看断面。”
“断面平整,说明内部凝结均匀。”
“断面有孔洞,说明配比有问题,得调整。”
嬴高点头。
“那调整完之后呢?”
赵承钧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嬴高立刻闭嘴。
赵承钧笑了一声。
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开始对嬴高满意起来了。
“问得好。”
“调整完之后,再烧一炉。”
“再测一次。”
“直到烧出来的水泥,能承受至少五百斤重压不断裂。”
嬴高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斤......那得多结实。
赵承钧看出了他的震惊。
“五百斤只是底线。”
“以后真正能用的水泥,至少要能承受千斤以上。”
嬴高咽了口唾沫。
“那得烧多少炉才能达到?”
赵承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袖中的手。
随后轻轻说了一句。
“尽力而为......”
嬴高没有注意到赵承钧的动作。
他还在低头记录。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泛白,随后赵承钧站起来。
“去叫人吧,卯时过半了。”
嬴高收好纸和炭条,快步朝着匠人们休息的棚子走去。
赵承钧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淡了。
太阳快出来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个时间。
他要在他还在大秦的时候,就要把抗折测试的所有数据留下。
要把养护的每一个细节教给嬴高。
还要把混凝土的配比和钢筋的绑扎方法写下来。
时间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拼。
并且还不能让嬴政知道。
唉,任重道远啊!
没一会儿,远处便传来匠人们起身的声音。
嬴高已经把人叫起来了。
赵承钧转身朝着窑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