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嬴政一整天都在寝殿里批奏书。
但不论看什么，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偏室的方向飘。
十二个时辰......
想到这，嬴政当即朝外喊了一句。
“去渭水北岸告诉高，让他在亥时前来偏室，朕有东西给他看。”
“让他再带来一把锤。”
门口候着的谒者听到嬴政的话后，立刻领命下去了。
......
入夜。
戌时刚过，嬴政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将笔搁下后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喊了一声。
“蒙毅。”
听闻，蒙毅立刻从帘内走出，走到嬴政身前微微躬身。
见蒙毅来后，嬴政睁开眼站起身来。
“跟朕去偏室。”
说完，嬴政便朝外走去。
蒙毅跟在嬴政侧后方，落了一个身位。
两人出了寝殿，沿着甬道朝偏室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两人便走到偏室门前，嬴政推门而入。
屋里的灯亮着。
刚一进门，嬴政便看见了正靠在榻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案上的那方水泥上。
听到门口的动静后，赵承钧转头便看见了刚进来的嬴政和蒙毅。
看到两人的一瞬间，赵承钧瞬间激动起来，随即连忙从榻头坐起来。
“陛下，水泥凝固了。”
嬴政一进到偏室，他的看目光便放到了案上。
那个木模还是昨夜的样子，表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相较昨晚，颜色深了一个度，边沿处有些微微发白。
嬴政转身看向赵承钧。
“你确定？”
赵承钧点了点头。
“陛下，十二个时辰了，除了睡觉我都在看着它。”
“看现在的颜色质地，初凝已经完成了。”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要好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偏室外传来脚步声。
是嬴高。
他是从渭水北岸赶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一把重锤。
这是炼钢用的那种锤子，重约三十。
嬴高走进偏室，先朝嬴政行了一礼。
“父皇。”
然后他看见了案台上的那个模具，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随后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与他对视了一眼之后便重新落回案台上。
他在看见嬴高的第一眼便知道了是嬴政叫他来的，所以他也没问嬴高为何会来。
“陛下，可以脱模了。”
赵承钧说完这句话，嬴政便朝着一旁的嬴高使了个眼色。
见状嬴高没有犹豫。
他放下锤子走到案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下木模的结构。
原来......这就是成型后的水泥吗？
嬴高想了一下，随后便开始着手脱模。
他先把铜钉拔掉，然后是周围和底下的木板。
没一会儿，一块四四方方的灰白色的东西便出现在案面上。
样子大约是两个拳头大小，表面看着并不光滑，看着像是块根本不起眼的石头。
嬴政走到案前低头看着它微微皱起眉头。
赵承钧从榻上撑着站了起来。
嬴高见状立刻去扶他，赵承钧也没拒绝。
待他站稳后才让嬴高放开，随后走到案前抬头看向嬴政，眼中满是狂热。
“陛下，试试？”
听到赵承钧的话，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那把重锤。
蒙毅十分有眼力见的立刻将地上的锤子拿起来递给嬴政。
拿过锤后，嬴政朝蒙毅点了点头，随后拿着铁锤掂了一下。
见状，嬴高连忙后退一步。
蒙毅也往旁边退了退。
但赵承钧的脚步未动，他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视线未曾离开过那方水泥。
嬴政双手握住锤柄，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锤子举过头顶。
那铁锤在嬴政身高的加持下，锤面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嬴政没有犹豫，他几乎用了十成力气，接着这一锤便狠狠的砸向案面上那方水泥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偏室内传开！
接着嬴政的手臂猛地一震，一股十分强大的反力从顺着锤柄直冲虎口。
惹得嬴政手中的锤子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嬴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跄了两步，蒙毅立刻眼疾手快的上前两步扶住他。
嬴政只感觉自己的手现在麻的要死。
别人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力气，他自己可是知道。
他刚刚可是一点力气都没留，所以不光是他的手，慢慢的，他的两条胳膊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但此时众人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到嬴政身上，就连嬴政自己都将视线放到了水泥上，没再管发麻的胳膊。
嬴政使了那么大的力气，那块水泥非但没碎，甚至连个像样的坑都没有。
只是在锤头砸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小白点。
见状，在场的众人无一不瞪大双眼。
嬴高最先回过神来。
他快步冲到案前，脸几乎贴到了水泥块上面，他的声音都跟着有些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
三十多斤的铁锤，父皇用尽全力，却仅仅只在这块水泥上，留下了一个白点？！
见状，赵承钧骄傲的笑了。
“陛下，凝期刚满十二个时辰便有此强度。”
赵承钧的声音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若养护满二十八天......”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
“堪比金石。”
嬴政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铁锤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案前，将嬴高推开，然后把手放到了他刚刚砸出来的那个小白点上，随后来回摩擦了一下。
平整，除了平整还是平整。
并没有因为刚刚的那个小白点而留下坑洼。
随后他转过身，先看了赵承钧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承钧，看向偏室的窗外。
窗外是夜。
夜的尽头是咸阳城。
咸阳城的外面是驰道，是郑国渠，是长城，是那个他从未去过但终将踏遍的天下。
嬴政忽然笑了。
笑的非常放肆。
这是自从秋七月以来，嬴政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大笑。
蒙毅站在旁边，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已经忘了他多久没听到过嬴政这么笑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得知齐国覆灭，大秦彻底统一六国的时候......
嬴政笑完，转身走到赵承钧面前。
“好一个粉身碎骨，方得新生......”
“好一个水泥！”
他的目光落在赵承钧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有了此物，朕的大秦，将筑起万世不落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