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戌时刚过。
公子高站在寝殿门外，手心全是汗。
谒者通报的声音从传了进去，没一会儿他便听见了嬴政的声音。
“进来。”
公子高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待到心情彻底平复之后，他才将手放到门上。
快半年了。
自上次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嬴政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单独被召见过。
他这半年，一直在自己的公子府里读书、练字、偶尔骑马。
日子过得很平淡。
所以当蒙毅的人带着口谕出现在他府门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怕自己哪里做错了。
竟然惹得蒙毅的亲兵而至。
他在脑子里翻了半天，从头到尾翻了个遍，确认自己这半年没有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人，也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才穿好衣服出了门。
一路上，他都在猜嬴政叫他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站在门口，深呼吸完毕，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内灯火明亮。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张纸，笔还搁在砚台旁边，墨迹没干。
公子高走到案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弯腰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嬴政没抬头。
见嬴政迟迟没有说话，所以他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公子高的腰开始发酸，小腿也跟着微微打颤。
嬴政的笔终于搁下了。
“起来吧。”
公子高直起身来的时候，后腰酸得他差点没站稳。
他死撑着没让自己晃，站直了面对嬴政。
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公子高身上。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公子高没料到，嬴政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回父皇，儿臣......近来食量不大。”
嬴政看着他，朝着对面点了点头。
“坐。”
公子高在嬴政对面跪坐下来，后背绷得笔直。
嬴政靠着案后，他并没有立刻开口，反而一直盯着公子高的脸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高。”
“儿臣在。”
“三年前朕让你去雍城督办军粮入库的事，你还记得吗？”
公子高的身子微微一僵。
三年前。
他当时接到那个差事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
那批军粮数目庞大，涉及几个县的征调，账目极其繁杂。
他在雍城待了半个月，每天核对到深夜，生怕少了一石、错了一笔。
“儿臣记得。”
嬴政点了点头。
“当时办得不错。”
听到这句话，公子高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等了三年，这是嬴政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当年他从雍城回来复命的时候，嬴政只问了一句“可有困难”，他回了一句“不敢有差”，然后就退下了。
他以为嬴政早就忘了。
“父皇......”
“朕今日叫你来，有事交给你办。”
突然，嬴政的语气变得非常正式。
听闻，公子高也没接着说下去，他的脸上也变得游戏严肃起来。
“明日卯时，去渭水北岸。”
“那里有一个人，叫赵承钧。”
公子高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没有打断嬴政，就是安静的听着。
“他在那边建窑。”嬴政看着公子高，“从明日起，你跟在他身边。”
公子高张了张嘴。
“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嬴政的语气十分坚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朕记住。”
嬴政顿了一下。
“记不住的，就拿笔写下来。”
公子高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嬴政今晚叫他来是为了这件事。
最近大秦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造纸、钢铁、水车、土豆......
一样接一样的东西从少府冒出来，每一样都像是凭空出现的。
扶苏在郑国渠上日夜不归，阴嫚泡在造纸署里手都泡烂了。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有过念头。
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些事会轮到自己。
而现在......
“父皇，这件事......”公子高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公子高咬了一下牙，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儿臣怕做不好。”
嬴政看着他。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嬴政才开口。
“朕没让你做好。”
公子高抬起头。
“朕让你去学。”
嬴政的手撑着案面，他的手指轻轻的点着。
听到嬴政的话，公子高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儿臣......领命。”
随后公子高站起身来，朝嬴政深深一躬。
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微红。
他突然有些激动。
他在公子府里待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每天都在看着扶苏和阴嫚为大秦做事。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请缨，但他不敢开口。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够不够格。
现在嬴政亲口告诉他，有一件事需要他来做。
这如何让他不激动？
“去吧。”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卯时之前，必须到。”
公子高又鞠了一躬后才转身离开。
待到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
听到嬴政的话，公子高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嬴政。
一转头，嬴政却并没有看着他，反而重新拿起笔开始批奏书。
就在他刚要转头的时候，嬴政的声音重新传来。
“别让朕失望。”
听到这句话，公子高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寝殿。
殿门合上后，嬴政放下笔靠到案后。
他看着公子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选高，不只是因为他听话。
是因为他记得，在历史记载中，秦二世胡亥上位之后，大肆屠戮宗室。
公子高知道自己逃不掉，便主动上书请求为自己殉葬。
他这样不是为了送死，是想保住他自己的妻儿老小。
以一人之死，换全家活命。
胡亥准了。
这个孩子，在历史上最后的选择，是用命保住所有人。
嬴政闭上眼。
而这个，便是他选择高的主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