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一字排开。
爆炒肥肠。
红油猪耳。
虾仁蛋羹。
虎皮凤爪。
酸辣鸡胗。
椒盐鸡皮。
剁椒鱼头。
还有半盘凉拌猪耳朵。
八道菜,四道用的是这家五星级酒店厨房每天扔进垃圾桶的食材。
台面上红的、黄的、白的、褐色的,凑在一块,热气混着各种味道往外窜。
排风系统已经在拼命转了,整个厨房还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式爆炒味,压都压不住。
马禄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挪到了台面旁边。
运动相机的红灯还亮着。
另一只手已经偷偷抓了一块椒盐鸡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谁让你吃了?”
陈烨回头。
马禄昌嘴巴鼓着,含糊不清地冒出三个字。
“太好次了。”
陈烨懒得搭理。
“张磊,去找找这厨房有没有啤酒。”
张磊二话没说,跑去冷鲜柜深处,翻出了一箱高卢鸡本地的小麦啤酒。
“凑合喝。”
陈烨拉了把椅子坐下。
主厨在旁边站着没挪步。
陈烨抬头看他。
“坐啊,站着干嘛?”
主厨顿了一下,从旁边拖了把凳子过来。
帮厨已经自己搬了凳子坐下了,叉子戳了一只凤爪往嘴里送。
咬了一口,眼睛闭上了。
骨头从嘴里吐出来,肉和筋被吸得干干净净。
帮厨整个人瘫在凳子上,叉子举着没放下来,嘴还在动,那表情已经不像个厨师了,像个头回吃到糖的小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台面上八道菜被扫了大半,啤酒瓶子倒了一排。
主厨连喝了三瓶。
端着第四瓶,舌头有点不利索了。
“你今天用的所有食材,在我们这里,全部是废弃物。”
陈烨拿着啤酒往嘴里灌。
“嗯。”
“可是你做出来的东西...”
主厨放下啤酒,搓了搓脸。
“我做了二十三年菜,在三家米其林餐厅待过。”
“好的食材做好吃——我理解。”
“但把我们每天扔掉的东西,做成——这种——”
他找不到词,手指在八个盘子之间比划了一圈。
“换我,做不出来。”
陈烨嚼着一块鸡胗,没接话。
张磊接了。
“师父,您就收了他呗。”
陈烨差点被鸡胗噎住。
“叫谁师父?”
“叫您呢,陈哥——不是,师——”
“再叫一声试试。”
张磊缩了。
耗子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
“陈哥,不是我说,您这手活儿,我爸当年在唐人街干了三十年,也就这水平了。”
他筷子上夹着半只凤爪,左眼的淤青在厨房白灯底下有些扎眼。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耗子把凤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说,中餐这东西,骨头里都是肉。”
“你扔掉的,在我们手里全是菜。”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抬头,筷子在盘子边上磕了两下,像在磕骨头,又像在磕别的什么。
刘明超坐在台面角落,面前摆着一碟虾仁蛋羹,吃得很慢。
秦处和高处各守着一盘鸡胗和鱼头,筷子使得比陈烨还利索。
老王端着啤酒靠在冷鲜柜上,手机怼在耳朵边,跟谁通话,声音压得很低。
马禄昌的凳子拉到了陈烨右手边,嘴巴一直没停。
胸前那台运动相机的红灯,从进厨房到现在,就没灭过。
主厨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
他自己平时用的主刀。
刀柄上磨出了一层包浆,木纹被手汗养得发亮。
拎着,走回来。
搁在陈烨面前的台面上。
陈烨看着那把刀。
“什么意思?”
“在我们这行,把自己的刀交给另一个厨师——”
主厨停了一下。
“是请教的意思。”
陈烨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
推了回去。
“你的刀留着。”
“用你自己的就行。”
他拿起啤酒瓶碰了碰主厨的杯子。
“真想学,后天来展览中心看。”
主厨没听懂。
马禄昌听懂了。
嘴里的鸡皮差点喷出来,筷子定在半空。
刘明超放下勺子,抬起头。
陈烨喝了口酒,空瓶往桌上一搁。
“老马。”
“在!”
“后天那个美食交流活动,食材清单谁定的?”
“应该是两边组委会协商的。咱们这边——”
“换了。”
马禄昌一噎。
“换什么?”
“食材清单。”
“茶艺那些留着。”
陈烨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再加八道菜。”
他扫了一眼台面上那些吃得底朝天的盘子。
“全用他们扔掉的东西做。”
.....
深夜。
陈烨裹着被子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终于在高卢鸡龟速网络的折磨下退了游戏。
手机亮了一下。
全国文宣骨干群。
没点开。
翻了个身准备睡。
手机又亮了。
马禄昌。
私聊。
“小陈司长,《舌尖上的外交事故》第二期已更新,播放量四十分钟破一百五十万,评论区要疯了。”
后面跟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陈烨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五秒。
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了。
点开链接。
视频封面上,他自己穿着系歪的围裙,单手颠着锅,火苗从锅沿蹿出来的那一帧被定格了。
标题:【第二期·他把五星级酒店垃圾桶里的东西,做成了八道菜,高卢鸡主厨当场递刀】
评论区置顶。
十二万赞。
“上期颠锅,这期递刀。”
“第三期是不是直接把米其林星星颠下来?”
第二条,八万赞。
“等等,那个白人厨师最后把自己的刀放到陈烨面前???”
“这在西餐界是什么级别的礼??”
“有没有业内人科普一下???”
第三条,底下有人科普了。
“西餐厨师的主刀是不给别人碰的,把自己的刀交出去,等于承认对方水平在自己之上。”
“我在高卢鸡学过三年蓝带,从没见哪个主厨对亚洲厨师做过这个动作。”
这条回复底下炸了锅。
陈烨把手机扣在床上。
枕头蒙上脑袋。
“马禄昌。”
隔壁传来一声极微弱的、装作听不见的呼噜声。
“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