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我相术的极大侮辱!”
袁珙心里疯狂咆哮。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硬气地反驳几句,或者干脆甩袖子不干了。
但当他迎上郭年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时。
他最终还是犹豫了。
郭年刚才那连珠炮般抛出的几个词汇——“靖难之役”、“建文帝”……
那些仿佛亲眼见证过历史般的恐怖笃定感,让袁珙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眼前这个年轻人,恐怕比他看到的还要深不可测!
如果错过了这条“墨麒麟”,他这辈子恐怕就只能在这道观里,继续跟小道童清风抢肉包子吃了。
“我……”
袁珙咬了咬牙,,强压下那点可怜的骄傲,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种田。”
袁珙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会就行。”
郭年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大老远跑来这破道观,当然不是为了听袁珙算命的。
他看中的,正是袁珙那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农技才华!
“那个叫于洪山的骗子,你还记得吧?”郭年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用草木灰和苦楝树皮熬制的拌种药水,就是从你这里偷学去的?”
袁珙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人,不过他不是什么好鸟。但那法子确实是我跟他说的。”
郭年继续追问道:“既然那是你弄出来的,那我问你,你一个看相的,从哪里学来这些农田里摸爬滚打的技术?”
听到这个问题。
袁珙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得意。
“郭大人,你可别小看我看相的这门手艺。”
“我这一生游历四方,上至达官显贵、名将王侯,下至贩夫走卒、平头百姓,我都接触过。”
“我看相,不仅看他们的脸,也看他们的生活。”
袁珙拍了拍胸脯。
“我经常跟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聊天。”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脑子里装的,那可都是用汗水换来的真本事!”
“那拌种的法子,就是我在山东游历时,从几个老农零碎的经验里摸索出来,自己又加以改良总结出来的!”
听到这个回答。
郭年不仅不意外,反而更加确定了招募袁珙的决心!
生产力低下的古代。
其实并不是没有先进的技术。
而是因为阶级壁垒和知识垄断!
那些真正掌握着实用农技、百工之术的底层百姓,他们根本没有渠道、也没有能力将这些经验用文字记录下来。
很多极其宝贵的技术,往往因为一场天灾、一次战乱,或者是一门手艺人的离世,就此失传。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朱棣倾尽天下之力编纂《永乐大典》,会被后世如此推崇!
因为那部宏伟的宝典,第一次系统性地、大规模地收集并记录了全天下各门各类的实用技术和知识!
而现在的袁珙。
他那常年混迹底层、又兼具文化素养的特殊经历。
让他无意中成为了一个活着的小型“技术数据库”!
这才是郭年真正在乎的宝贝!
有了袁珙。
他就能在辽东这片黑土地上,更快地推行他的农业改良计划,解决新军的粮草问题!
“好!”
郭年当即拍板,站起身来。
“既然你有这份本事,那我就收下你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辽东南道都指挥使司郭年的客卿。”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跟着我,可没有在这道观里清闲。你得把脑子里那些关于种田、水利、百工的技术,全都给我掏出来,应用到辽东的土地上!”
袁珙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虽然没能当成运筹帷幄的诸葛亮,但这好歹算是成功出山了啊!
只要能上了郭年这条贼船。
屠龙的这口肉,他总能分上一杯羹!
“属下袁珙,拜见郭大人!”
袁珙毫不含糊,立刻对着郭年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一旁的姚广孝看着这一幕。
双手合十,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甚至有些滑稽,但好歹,人是拉入伙了。
……
半个时辰后。
几人准备下山。
袁珙换下了那身破旧道袍,穿上了一件还算体面的青色棉袍。
他走到道观的大殿前,看着那高耸的三清神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不舍。
“唉……”
袁珙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这里抄了七年的《大道论》和《无根树》,本来想着能沾点张真人的仙气,感悟一下长生大道。”
“可惜啊,我终究是个俗人,悟不透那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
郭年看着他,想说的是——你本身也玄。
袁珙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门口。
小道童清风正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似乎知道他要走了。
袁珙走过去,揉了揉清风的脑袋,这一次,他没有拍屁股,就连揉脑袋的动作也出奇的轻柔。
“小家伙,师叔我要走了。”
“以后没人抢你的肉包子吃了,也没人听你发牢骚了。”
“你可得好好听丘道长的话,别总想着偷懒。”
清风红着眼眶,撇了撇嘴。
“你这个老骗子,真要走啊?”
“走了就别回来了,省得惹道长生气。”
虽然嘴上硬,但清风却死死抓着袁珙的衣角。
袁珙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子塞进清风的手里。
“拿着,以后想吃肉包子了,自己下山买去。”
随后。
袁珙整理了一下衣衫。
对着大殿深处,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道家的大礼。
“丘道长。”袁珙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这七年来,多谢道长的收留和指点。道长对我的恩情,袁珙没齿难忘。”
“只是……”
袁珙抬起头,眼神变得桀骜。
“这清静无为的修仙路,终究是不适合我。”
“我袁珙这辈子,还是更想去红尘里滚一遭,去干一票……改天换地的大事!”
大殿深处。
没有回音,只有袅袅的青烟在神像前盘旋。
郭年站在一旁,听着袁珙这番辞行,他随口问了一句:“袁先生,这位丘道长,全名叫什么?”
“哦?”
袁珙转过头,答道:“丘道长名讳上玄下清,丘玄清。”
“丘玄清?”
郭年猛地一愣。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明初的道教历史上,丘玄清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他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后来更是被朱元璋召入京城,甚至被任命为太常寺卿!
“难怪……”
郭年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这见济观能有那么多张三丰的真迹手稿,难怪袁珙会死皮赖脸地在这里待七年。
原来这破道观里竟然藏着这样一尊大佛!
不过。
郭年也没有去惊动这位真大佬的打算。
他现在手头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心力去搞什么道教寻仙的戏码。
他其实也不信那玩意儿。
“走吧。”
郭年一挥手,带头向着山下走去。
姚广孝和蒋瓛紧随其后,袁珙最后看了一眼道观,也大步跟了上去。
……
